苏婉清没再犹豫,蹲在黑水坑边,把许昭宁那道符纸慢慢平放在水面。
符纸没有沉,像被一层极薄的水膜托住。黑水映着符纹,朱砂像活过来一样轻轻晕开。
几秒后,符纸边缘的水里浮出一行极细的字,像从砖灰里渗出来。
“香埋。”
苏婉清浑身一僵,低声重复:“香埋。”
“什么意思?”白灵在旁边撑着墙问。
“借命香不能点。”苏婉清说,“要整把埋进旧香灰里,再用活人影子压住。许昭宁说的是这个。”
“埋香?用影子压?”白灵半张着嘴,“那怎么逼出那东西?”
“符是这么说的。”苏婉清把符纸从水里捞起来,贴在掌心,“她不会在这上面留假话。点明火会让香灰人彻底活过来,但埋香能把影缚从玄诚影里逼出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埋香的人,得拿自己影子压住。”苏婉清看向白灵,“那东西会被逼出来一次,但会顺着最近的人影上身。”
“操。”白灵小声骂,“这不还是换个人顶?”
“总比一起死好。”苏婉清把符纸折好收进衣袋,扭头看向窄口外。那些泥偶已经挤进庙根,黑灰从它们肩头不断往下掉,像一群从湿土里钻出来的东西。
带头的穿外套泥偶踩着一地碎砖,头歪成九十度,朝他们这边一步步挪。
“得找旧香灰。”苏婉清说,“这地方以前有香炉。香灰一定还在。”
“这里都塌成这样了,哪有香灰?”白灵退了一步,忽然踩到块松砖。砖一翻,露出下面一撮灰白粉末。她低头看了眼,又用脚尖拨了拨:“这是不是?”
苏婉清立刻蹲下,捏起一点。那粉末极细,带着股陈旧的檀腥味。她点头:“是旧香灰。庙根塌了以后,香灰被埋进砖下了。”
“那就在这?”白灵问。
“不够。”苏婉清站起身,“要埋整把,至少得找到原来的香炉或灰坑。先往里走,里面应该还有。”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玄诚已经走到黑坑边,背对着她们。他的影子不再贴地,而是斜斜立起,像一层薄薄的黑纱从他脚跟浮到小腿。
他忽然开口,声音半是玄诚,半是另一个调子:“你们退下。”
“玄诚!”苏婉清喊。
“别过来。”他转过头,半边脸还清醒,另半边眉眼像被雾里的什么东西捏着,提得很高。他右手探进道袍,摸出几枚铜钱,指间一错,铜钱边缘竟发出极淡的青光。
“我在窄口挡它们。”他说,“你们去找香炉。要快。”
“你挡个屁!”白灵急了,“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挡?”
玄诚没回她,反而看向苏婉清:“我若回不来,就别等。香若埋不下去,就出去。往北,找许昭宁留下的标记走。”
“你少说这种话。”白灵吼他,“刚才还说你断后,现在又让我们走,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我不是铁打。”玄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雾里很浅,“可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他转身朝窄口走去,铜钱在指尖翻动。白灵咬牙冲出去两步,被苏婉清拽住。
“别浪费他给我们争的时间。”苏婉清说。
白灵狠狠一甩手,眼圈已经红了,可到底没再追。她转身去翻墙角的碎砖,动作又急又乱,嘴里低低骂着:“青城派的都这德行,断后断后,断你妈的后。”
苏婉清扶着她,目光在殿基各处飞快扫过。忽然,她看见黑坑西侧有块地面陷了下去,几根烂椽斜插着,下面露出半截陶灰。
她几步过去,把碎砖拨开,下面果然埋着个小香炉。炉身碎成两半,里面还剩半炉灰。
“找到了!”她喊。
白灵一瘸一拐过来,伸手要拿那香炉。苏婉清却拦住她:“别急着动。先看炉底。”
“看什么?”
“许昭宁既然来过,可能还留了东西。”
白灵蹲下,把香炉旁几块碎砖搬开。炉底果然压着一块黑布角。苏婉清把黑布扯出来,里面包着几块打火石。打火石很旧,但能用。
“她来过,连火石都替我们留了。”苏婉清说,“这就更怪。她说别点明火,为什么还留火石?”
“可能不是用来点香的。”白灵说。
苏婉清没接话,把黑布重新包好。两人合力把香炉抬到一旁。白灵从怀里摸出那包借命香。黑布一打开,那股甜腻味更浓了,像混了尸油。她皱着眉,把香往灰里一插。
“不对。”苏婉清忽然抓住她手腕,“先看看香里有什么。”
白灵掰开一炷。香灰从她指间簌簌落下。里面除开暗红粉末,还夹着一层极细的白颗粒。白灵脸色变了:“这什么?”
苏婉清捏了一点,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她脸色发白,慢慢抬头:“骨灰。”
“那老头给我们的,是骨灰香?”
“他没说。可这香要是点起来,引来的根本不只香灰人。”苏婉清说,“这香是死人东西。”
白灵手一抖,差点把那香摔在地上。
“那还埋不埋?”白灵问。
“许昭宁说埋,没说点。”苏婉清咬了咬牙,“我赌这一把。这香有骨灰,埋下去才更像镇邪,不是请邪。”
“可我们没有香灰坑,只有这破香炉。”
“把它埋回原来的位置,再把炉倒扣。”苏婉清说,“活人影子压在上面,试试。”
“谁压?”
“我。”苏婉清说,“你脚不好,别争。等香灰把炉子里的东西压住,你就在旁边用许昭宁的符贴住砖缝。”
“可你影子……”
“能撑住。”苏婉清说。
两人正要动手,窄口外忽然传来铜钱碰击声,紧接着是一声极闷的响,像有人重重撞在墙上。
“玄诚!”白灵抬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窄口处,玄诚还站着。他面前的地上散着几枚铜钱,其中一枚嵌在带头泥偶的额头正中。泥偶身体僵住,脖子“咔”地歪向另一侧,却没倒。其余泥偶绕过它,继续往前涌。
玄诚喷出一口黑气,单膝跪地。他没看身后,只是低声道:“进去。”
“快。”苏婉清拉起白灵,朝后面那片更深的窄口退去。
白灵一边退一边回头。玄诚撑着墙又站起来,右手在掌心一划,把血抹在最后三枚铜钱上。他把铜钱往地上一拍。三枚钱呈品字形散开,青色光纹连成一条线,逼得前面几只泥偶齐齐后退一步。
“别找我。”他说。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苏婉清没再回头。她拉着白灵钻进窄口,几步后脚下一空,两人顺着湿滑砖阶滚了下去。
再爬起来时,四周已经安静得过分。这里是一个半封住的偏殿,比上面还小。中间摆着一只完好的铜灯,灯座生满绿锈。旁边是半尊神像。
没有头,只有躯干和双手,手心朝上,像在等贡品。再往里,还有一道被碎砖堵死的拱门。
“香炉在哪?”白灵爬起来,嘴唇抖着。
苏婉清摇头:“这里没有。但刚才那炉灰,我们带下来了一点。”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小撮旧香灰。刚才趁白灵翻砖时,她偷偷抓了一把。
“这么点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苏婉清抬头看向上方窄口,“玄诚撑不了几秒。我们只能先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