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是一片半塌的殿基,青砖被树根拱得七歪八斜,头顶只剩几根焦黑房梁斜搭着,雾从砖缝里渗进来,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爬。
正中有个方坑,坑底积着层黑水,水面纹丝不动。
苏婉清刚把白灵扶到墙边坐下,目光忽然被坑边一块残砖吸引。
那砖上贴着一道黄符,符纸已经发软,朱砂却还鲜红。旁边砖面上刻着几行字,笔画很细,像用匕首尖划出来的。
“别点明火……香灰人是活的……”
苏婉清半跪下,把符纸边缘轻轻揭开一角。符纸没烂,下面还压着几颗米。米已经发黑。
“这是许昭宁的符。”她抬头,“她来过这里,而且不是刚走。”
“上面写的什么?”白灵凑过来。
苏婉清把刻字念了一遍:“香灰人是活的,别点明火。”
“别点明火?”白灵转头看向众人,“老头给我们的借命香,是不是要点?”
苏婉清没说话,脸色却越来越沉。
“点香要用火。”白灵继续道,“这上面说别点明火,那不就是不让我们点那香?”
“也可能不是指借命香。”苏婉清说。
“可这庙根里除了这香,还能有什么明火?”白灵越说越急,“那老头让我们进来点香,许昭宁却让我们别点明火。总有一个说假。”
苏婉清看向玄诚。
玄诚靠在墙边,右手一直按着胸口,呼吸短促。
绳结离身后,他的影子淡了,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一半魂,脸色青灰。他明显在撑,而且撑得很辛苦。
“你在那里面,还清醒吗?”苏婉清问。
“清醒。”玄诚抬了下眼皮,“但也说不准。它现在不放声音了,它就在我后面,贴着。”
“许昭宁的符,你能看出是什么用吗?”
玄诚慢慢走过去,在坑边蹲下。他看着符纸,视线有些糊,像隔了层水。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是定邪符,用来封香灰人的。她在这里埋过阵。”
“那这些香灰人,真是活的?”
“不是活人。”玄诚说,“是受人香火捏出来的泥壳。若有明火,就会把它们引活。她写‘别点明火’,应该是那些东西一遇火就会动。刚才我们进来时,它们已经起过一回,可能就是因为长明灯灭了,庙根里的旧香灰被外面气一冲……”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苏婉清追问:“那老头的借命香,能不能点?”
玄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就点?”白灵急了。
“它在我身体里留了东西。”玄诚忽然说,“不是只在影子。刚才绳结一扯,它有一丝钻进去了。不点香,它今晚会从里面出来。”
“可万一点了,出来得更快呢?”白灵问。
“那就是命。”
“放屁。”白灵低声骂,“每次都拿命赌。”
苏婉清站在坑边,手里还拿着那道符。她目光扫过庙根四周。
这地方不大,残墙、烂柱、黑坑,再往里还有一段向下的窄口。
许昭宁既然在这里留符,说明她曾经准备封住这里。但她没封完,人也不见了。
“她没把阵布完。”苏婉清说,“如果香灰人全活过来,再点一把借命香,等于往它们中间扔火星。”
“也许老头要的就是这个。”苏婉清看向身边,“他一路都在换东西,先收分水珠,再要绳结。现在又给这香。他不一定想救玄诚,只想让我们把旧庙根里的东西惊出来。”
“有道理。”白灵说,“可玄诚这样子,已经等不到别的办法了。”
三人都没说话。玄诚半闭着眼,额头抵在墙上,汗水从鬓角滑下来,落进衣领。他忽然轻轻开口:“它高兴了。”
“谁?”苏婉清问。
“我身体里那丝东西。”玄诚的声音很轻,“它知道我们没时间了。它就想等我们走投无路,自己点火。”
话音未落,石墙方向传来一声“咚”。
像有什么从外面撞在墙根上。
几人同时转头。缺口外,雾色变深,十几个跪伏的黑影正在慢慢起身。
它们的动作很慢,肩头高高低低,像被地面一节节推起来。为首的是那尊穿外套的泥偶,头已经歪到一边,朝着庙根内。
“进来了。”苏婉清后退一步,把白灵往身后挡。
“不是它们要进。”玄诚睁开眼,撑着墙站起来,“是这里面有东西,在叫它们进来。”
“那怎么办?往哪退?”白灵一手握着飞刀,眼神发紧。
“往里面退。”苏婉清看向坑后那段窄口,“下到旧庙根深处,至少背后不空。”
“走。”苏婉清当先去探路,脚下一地碎砖。白灵被她拽着,单脚跳着跟上。
玄诚却站着没动。他望着那些泥偶,脸上忽然没了表情。不是玄诚惯常的沉静,而是像被人把表情整张揭掉。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肩膀慢慢放平。
“玄诚!”苏婉清回头喊。
他没应。
白灵也喊:“玄诚!你他妈别犯病!”
玄诚还是没动。他像是听不见。过了两秒,他抬起脚,朝坑边迈了一步。鞋尖离黑水只有半尺。
苏婉清离他最近,回身要拉他。手还没碰到他,就见他突然转过头来,眼睛黑得像两个深洞。
“我要下去。”他说。
那声音是玄诚的,但尾音被拉长,像另一个人贴在他喉咙后面跟着说话。
“白灵,别过来。”苏婉清立刻挡住白灵,声音低而稳,“他被牵了。”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下去!”白灵咬牙。
苏婉清还要说话,外面那些泥偶已经涌到缺口处。它们身体挤在一起,关节处不断落下黑灰。那只穿外套的泥偶走在最前,脚踩进墙后湿土,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往最深的地方走,我们跟不跟?”苏婉清大声问。
“跟。”白灵说,“不跟就散了。”
苏婉清不再多话,把白灵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朝那段窄口退去。
就在这时,玄诚已经绕过黑坑,朝更深处走。他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量好的。经过坑边时,黑水忽然冒出一串细泡,像被他的影子搅动。
“玄诚!”苏婉清又喊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在答应,又像在确认什么。
接着,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根生锈香钎。金属在雾里泛着暗红。
“别让他拿那东西!”苏婉清脸色骤变。
白灵已经出手。她拇指一弹,一把飞刀贴着玄诚手背掠过,刀锋把他袖子划开一条口子。玄诚手指一松,香钎掉在砖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好。”他低声说,像夸了一句。
然后他继续朝深处走,没再捡东西。他身后,一道极淡的影子拖过黑水坑,水面映出的那张脸,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