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这条路我们是不是走过了?”
白灵停下,靠在苏婉清身上,回头朝来路张望。
雾已经把后面的树吞掉大半,只留几根黑枝像从水里伸出来。
“不会吧……”苏婉清皱眉,目光扫过脚边一块斜插在泥里的尖石,“刚才那块石头我见过,缺口朝左。现在缺口还是朝左。”
“会不会只是长得像?”白灵问。
“树根、石块都长得像,连断口都像?”苏婉清摇头,“不可能。我们被绕了。”
玄诚走在最前,听到这话也停下来。他抬头看天,雾遮得严实,连天光都透不下来,整片林子灰沉沉的,分不清时辰。
他忽然抬手,拇指在另外四指的指节上点了几下,嘴里低低念了两句,然后朝左前方迈出半步。
“那边。”他指着雾中某个方向。
“你确定?”白灵说,“那边连溪声都没有。”
“就是没溪声才对。”玄诚声音沙哑,“雾阵借水声引人。水声越近,越不能去。我们听了一路水声,已经被它带着绕了。”
他话音刚落,雾里忽然亮起一簇白影。三棵树,并排立着,树皮白得泛灰,在雾中像被月光照着。距离不远,只要偏过去几十步就能到。
“三棵白皮老树!”白灵眼睛一亮。
“别动。”苏婉清按住她,“刚才走了那么久,突然就出现了,你不觉得巧?”
“可能是我们终于绕出来了……”
“不是。”玄诚盯着那三棵树,眼神发冷,“树影后没有根气,是摆给我们看的。”
白灵脸色一白,低声骂了一句:“这雾里的东西,怎么那么爱骗人。”
“因为它在拖时间。”玄诚说,“每次我们走错,它就能多吸我影子里的生气。它不急,它最怕我们找到地方。所以它会把真东西藏起来,再用假东西套我们。”
苏婉清没说话,慢慢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枝。她拨开湿泥,露出下面几块碎石。那些碎石表面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从别处搬来,硬生生插进地里。
“有人在这里布过阵。”她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石头和树根全是后摆的。这种布法很老,不靠法力,靠地气。雾一起,阵就会自己转。”
“能破吗?”白灵问。
“能。”苏婉清顿了一下,“找到原本的溪路,别听水声,看草势和水线。水边的草根是往水流下游倒的,刚才那段溪声是从上往下传,可地上的草势很乱,说明溪根本不在这附近。”
“那就是说,我们一直跟着一条‘不存在的溪’在走?”白灵越听越毛。
“恐怕是。”苏婉清看向玄诚,“你刚才指的方位,是雾最薄的地方,也是草势最顺的地方。那里才是真正的水路。”
玄诚点头:“对。水声把我们往雾厚的地方引,那东西就在雾厚处等我们。”
“那走哪边?”白灵问。
“信我,就朝没水声的地方走。”玄诚说。
“信你?”白灵盯着他,“你现在到底是玄诚还是它?”
玄诚回望她,眼神很清:“刚才我用的是青城定向诀。它不懂这个,也学不会。还有。”他动了动右手,“我腕上的绳结没了,它现在不能替我说话,只能引我走错。”
白灵咬了下唇,小声说:“行吧,那再信你一次。等会要还跑回那破庙,我腿断了也要揍你。”
苏婉清搀着她,看向林枫。苏婉清点头:“让他带路。我扶白灵,你殿后。别把感知放得太开,你脸色已经很差了。”
“知道。”林枫说,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像有根针在跳,空间感知一直开着,雾里的树影、石头、水声一股脑地往里钻。他刚才试图感知那三棵白皮树影,结果脑中猛地一空,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口,额角当场渗出汗来。
玄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方向极稳。他不再追着水声,反而朝雾中那片更静、更暗的地方走。说来也怪,越不追水声,水声反而渐渐远了。
可白皮树影没有放过他们。
每隔几十步,雾里就现出三棵树。有时在前,有时在侧。有时白得清楚,有时只露半截。树与树之间总有一条窄道,像专门为他们开的。
“别管它们。”玄诚不回头,声音低而稳,“看一眼可以,别停。它就想让我们选一条近路。走近路,就回它那边。”
“林枫。”苏婉清忽然喊,“你把刀拿稳。”
“嗯。”林枫应了一声,短刀在指间转了个方向。他也看见了,那些白皮树影后,偶尔有极淡的人形一闪。不是走,是像被线提着,横着移过去。
“那些是什么?”白灵小声问。
“别问。”苏婉清说,“越描述它越像样。”
众人不再说话,只能听见鞋底踩进泥里的声音和彼此压低的呼吸。
走了大约一刻钟,雾忽然薄了。溪水声从右前方传来,这次闷闷的,带着石头下的回响。草势也顺了,成片地朝同一方向倒去。再走几步,三棵白皮老树出现在前面。
这次不一样。
树是真的。树皮白得发青,根须从泥里鼓出来,像暴起的筋。三棵树后面,雾里压着一截塌了半边的石墙,墙上爬满黑青苔,几行字早被水沤烂。石墙下,整整齐齐跪着十几道黑色人影。
人影背对众人,后脑朝着这边。身体干瘦,肩窄颈长,像用黑泥捏出来的。
“就是这。”玄诚站住,喘了口气。
“这些……”白灵声音发紧,“是人吗?”
“不是。”玄诚说,“是香灰人,镇邪用的。别从它们背后踩过去。”
“那怎么办?”苏婉清问,“入口被堵住了。”
“它们没全坏。”玄诚盯着那些人影,“只要不惊动它们,绕着边上走,能过。”
“你确定?”
玄诚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些泥偶,最后停在其中一尊身上。他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苏婉清顺着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尊泥偶明显比旁边的瘦小一圈,姿态却更“新”。别的泥偶通体黑灰,它肩上却挂着一件深色外套。衣角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
“那是许昭宁的外套。”白灵先认出来,“她……她来过这?”
“不是她来过。”玄诚压低声音,“是雾里东西借她的物件,给泥偶换了脸。”
“什么意思?”
“那泥偶已经不在镇邪了。”玄诚说,“别信跪着的东西。”
他刚说完,那尊穿外套的泥偶忽然一抖。
白灵吓得往后一退,苏婉清赶紧扶住她。
“白灵……”泥偶发出声音,细细的,像从香灰里挤出来,“苏婉清……救救我……”
“别听。”玄诚低喝。
那泥偶的头慢慢转动,脖子上的黑泥裂开细纹,像干土遇水。它没有眼睛,眼眶处是两个浅坑,却像在盯着白灵。周围几尊泥偶也动了,肩头耸起,细灰从它们身上簌簌落下。
“别过来……”另一个泥偶发出玄诚的声音,“这底下有东西……它上来了……”
白灵脸都白了:“它、它在学我们说话?”
“不是学。”玄诚右手按在胸口,嗓音紧绷,“是雾里的东西借它们的香灰嘴在说话。别应它。”
“可许昭宁的外套还在那件上!”白灵急道,“万一人真出事了,我们不管?”
“先别过去。”苏婉清按住她,“你越急,它越高兴。它就是要你自己走进去。”
“那怎么过?它一直叫,总不能一直不理。”
“绕右走。”玄诚指向石墙右侧,“那里雾最薄,香灰人也没跪到那。贴着墙根走,别踩到青苔,别回头,别应任何名字。”
“你呢?”白灵问。
“我最后一个。”玄诚说。
“你最后一个?你影子最不稳,留你在后面?”白灵摇头,“不行。”
“你脚不便,让苏婉清带你。”玄诚看向白灵,眼神难得软了一点,“我的命硬。而且现在它还没完全醒。”
“可你刚才说……”
“我断后。”玄诚重复,语气已经恢复平静。他看了苏婉清一眼,“带她先走。”
苏婉清抿了抿嘴,看向白灵:“他说得对。你走得慢,先动。”
“我不喜欢这样。”白灵低声说。
“没时间了。”苏婉清不再多劝,扶着她朝右边石墙靠过去。
白灵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一声:“白灵。”
是苏婉清的声音。但苏婉清就在她旁边,嘴巴没动。
“别回头。”苏婉清狠声道。
白灵生生把脖子僵住,指甲陷进苏婉清袖子里。两人贴着石墙慢慢往前挪,绕过那些泥偶。泥偶却像被惊动了,肩头转向,面朝她们背影,嘴里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像硬土在挤。
“别回头。”苏婉清死死摁住白灵的肩,“走。”
等两人过了石墙缺口,玄诚看向身边。
“走吧。”玄诚说。
“你先。”林枫握紧短刀,目光仍盯着那些泥偶,“我要看你过去。”
“你不信我?”
“不信它。”
玄诚没再争,沿着白灵和苏婉清走过的路线,贴着墙根迈步。
就在这时,那尊穿外套的泥偶忽然站起来。
它的动作极快,不像泥偶,倒像被从地面弹起来。落地时“啪”一声,两只脚插进泥里,头慢慢抬起,下巴裂开一道口子。
“你们走不了了。”那泥偶用沙哑的声音说,“庙根已经吃人了。”
林枫背靠石墙,慢慢后退。玄诚已经到了墙边。
“快!”玄诚低吼。
玄诚一步跨进墙后,回手来拉林枫。林枫离缺口还有四五步时,后颈一凉,背后那些泥偶全动了。它们不是朝林枫冲,而是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后脑转向同一个方向,发出极低的一声“嗡”。
“别回头,跑。”苏婉清在墙后喊。
林枫牙一咬,不再管身后,几步冲过去。就在手要抓住玄诚的一瞬间,一只黑泥手从林枫右后方搭上肩头。
林枫反手一刀削过去。刀锋撞在泥面上,像砍进湿木头。那手断了,但断口里“嘶”地喷出一股灰气,呛得他差点没站住。
玄诚抓住林枫手腕,用力往墙后一拽。
墙后雾薄了,像进了另一片地方。白灵坐在地上喘气,苏婉清挡在她身前,脸色发白。玄诚跪在旁边,右手按着地面,指节都在抖。
“到了。”玄诚说,“下面就是旧庙根。”
林枫回头看去,石墙缺口外,那些泥偶又跪了下去,一动不动。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他肩头还留着五个浅浅的黑指印,隔着衣服都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