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越走越窄，水声从雾里浮上来，像有人躲在暗处一下一下拍着湿石头。
玄诚走在最前，步子又急又稳，像已经认定了什么。
“这水声不对。”白灵忽然说，“太近了，可我们一直没看到溪。”
苏婉清扶着她，低声应道：“雾把声音压住了，方位会骗人。”
“不是方位问题。”白灵吸了吸鼻子，“水里没腥气。这山里的水，泡过烂叶子，该有泥腥味。”
她话音刚落，玄诚忽然停住。前方雾里，青灰的树影朝两侧让开，现出一角飞檐。再近几步，一座庙从雾中浮出来。
庙不大，门脸却完整得过分。
朱漆虽旧，没剥落；门半掩，门槛前一点积水都没有。
檐下挂了两盏白灯笼，在雾里散着昏黄光晕。
“就是这里。”玄诚说。
“这里太完整了。”苏婉清立刻道，“荒山野岭，怎么会一点破败感都没有？”
“因为旧香还在。”玄诚没回头，迈步就往庙门走。
林枫一把扣住他肩膀：“别急着进。”
玄诚转过头，眼神清醒，但瞳仁里像蒙了层灰：“不能再等。再等，它又出来了。”
“那也不该你第一个进。”林枫松开他，自己走到前面，短刀横在身侧，“我先进，你们跟紧。苏婉清，扶好白灵，别让白灵离玄诚太近。”
“知道。”苏婉清点头。
林枫推开庙门。木轴“吱呀”一声，像在欢迎。
庙里点着长明灯。供桌整整齐齐，上面摆着三碟供品：青枣、白米、几块叠好的饼。香炉里三炷香刚烧了一半，青烟笔直上升，散进梁间。神像端坐正中，泥胎彩绘，衣纹清晰。脸上蒙着块红布，红布很新。
“这香……”白灵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断过。”
“不是没断过。”林枫盯着香炉，“是有人进来续过。”
“可地上没有脚印。”苏婉清说。
地面干干净净，连他们带进来的泥水都只留在门口。这庙像把雨和泥都挡在了外面。
玄诚最后一个进来。他跨过门槛时，白灯笼轻轻晃了一下，映得他影子从脚底斜拖到神像座下。那影子比正常人浓。
“香火是热的。”他蹲下来，把那只没包好的手贴在地上，“土是热的。就是这里。”
“你确定？”林枫问。
“确定。”他抬头看向林枫，眼里那层灰更重了，“我听见它在怕。”
“它怕什么？”
“怕这里。”
他说着，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供桌前，伸手去揭那三炷香。
“别动香。”苏婉清厉声道。
玄诚手停在半空。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僵住。几秒后，他慢慢开口：“香灰太细了。这香不是香。”
林枫心头一紧，已经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腻，从香炉里漫开。像蜜，又像变质的油。
“退。”林枫低喝。
白灵反应最快，反手把苏婉清往后拽。可她脚伤太重，两人在门槛边踉跄了一下。林枫回身去护，眼角瞥见供桌上那三碟供品正在变色。青枣表面浮出一层白毛，白米一粒粒瘪下去，像被看不见的嘴吸空。那几块饼裂开，露出一团团黑丝。
长明灯的火苗“噗”地拔高一截。
玄诚像被什么从后面推了一下，扑到供桌上。他猛地抬头，神像蒙面的红布已经飘到地上。神像没有脸。原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五个黑孔，每个孔里都像有东西在往下爬。
“玄诚！”林枫冲上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往后拖。
玄诚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林枫把他拽到庙门边，发现他影子还留在供桌前。两秒后，影子才慢慢缩回来，像极不情愿。
“它刚才借到形了。”玄诚咬牙，右手指甲深深掐进小臂。血从旧伤口渗出来，他低头啐了一口，“这庙是它照旧香拟的。”
“什么？”
“不是真庙。”他抬起脸，脸色白得吓人，“是它用雾和旧香灰搭出来的。神像是空的，香是人油，地是湿的。”
“你是说我们进了它的套？”
“它故意放我进来。”玄诚声音发颤，“在这里面，它能在我的影子里借形。快出去。”
众人扶起白灵往外退。长明灯“啪”地全灭了。供桌下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桌子底下撞了一下。那神像坐在原处，黑孔里滴下几缕黏液。
林枫最后一步跨出庙门，顺手把门板狠狠一甩。门像被风吹回，关得死紧。
门外，雾更浓了。
白灵大口喘着气，靠在苏婉清身上：“刚刚……那庙里还有东西？”
“有。”林枫说，“不止它一个。”
玄诚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影子拖在脚下，比刚才淡了一点，但没完全缩回。他闭着眼，呼吸很重。
“它在等我们筋疲力尽。”苏婉清说，“这局不算完。”
林枫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雾里传来一声轻咳。
很轻，像老人清了清喉咙。
“进去过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雾里飘出来，“能囫囵出来，算你们命硬。”
林枫霍地转身。短刀出鞘两寸。
雾里亮起一点昏黄。
一盏煤油灯，从雾中慢慢移过来。后面跟着那个矮瘦老头。他走得不快，肩上担子一沉一沉，像专程往这边来。煤油灯的火苗绿不绿、黄不黄，照得他半张脸像烧过的纸。
“又是你。”白灵戒备地往后缩了缩。
老头没看她，先看向玄诚。他目光在玄诚影子上停了几秒，低低“噫”了一声：“晚半日。再进这种香灰壳子，就没人能拽你出来了。”
“你知道这庙有问题？”林枫盯着他。
“知道。”老头说，“这个不是庙。是雾里东西照旧香拟的壳，跟旧庙根长得像，根子却在别处。”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拦我们？”
“我拦，你们就不进了？”老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年轻人，得先吃一口，才知道烫。”
林枫忍了忍，没接这话：“你在这儿等我们？”
“等你们，也等货。”老头把煤油灯往地上一放，蹲下身，“玄诚那绳结，是不是越勒越紧了？”
玄诚睁开眼，没否认。
老头点点头：“这绳结不是它套上去的，是你们自己惊动旧庙根时，那东西从香灰里带出来的。它现在跟影子长在一处。不取绳结，找到真庙也没用；取了，它立刻能占半边身子。”
“那你说怎么办？”苏婉清问。
“两个办法。”老头伸出两根枯指，“一，拿这绳结跟我换消息。我知道旧庙根在哪。二，你们自己找，再找错一次，玄诚能不能撑，我可说不好。”
“你想要这绳结。”林枫盯着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头不答，反而从藤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黑布小包，里面鼓鼓囊囊。他打开一角，竟是一把断香。断香颜色深红，像被血浸过。
“这叫借命香。”他说，“你拿这香，在真的旧庙根点一炷。香立住了，影里的东西会自己出来。能不能赶走，看你们本事。”
“你要绳结，给我们香和位置？”林枫问。
“绳结归我。香和路线，算这次换的。”老头说，“公平。”
“我们凭什么信你？”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像两点灰火：“就凭你们已经进错一次，现在退出来，东西还在。它知道你们出来了。下一段路，不会只让你们看庙了。”
林枫看向玄诚。
玄诚半靠着树，右手一直按着腕间绳结。过了几秒，他极轻地点了点头：“跟他换。”
“玄诚！”白灵急了，“他说不定就是那东西变的！”
“我不换。”玄诚说，“让它出来，我一样会先咬你们。”
气氛一下僵住。
老头站起身，拍拍裤腿，把黑布包放回筐里：“那我不急。你们再走一段，等雾散些，再来求我，价就不是这个了。”
他说完，拿起煤油灯，慢慢往雾里退。
“慢着。”林枫开口。
老头停住，没回头。
“我们换。”林枫说，“但你先把路线和香给我们。等玄诚撑到旧庙根，绳结再给你。”
“先给绳结。”老头转过身，语气淡得像在称米，“我一把年纪，能跑哪去？再说，你们有刀有符，还怕我贪个绳结？”
林枫看向玄诚。玄诚已经解开袖口，露出腕间那根黑红交缠的绳结。他伸出右手，牙咬住活结一头，用力一扯。绳结脱落。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一根筋。影子在雾里狠狠一涨，又缩回。他的脸白得透明，汗混着雨从下巴滴下来。
“香和位置。”林枫上前一步。
老头从筐里摸出黑布包，扔过来。又从怀里抽出一片薄木牌，上面刻着几条浅线。他把木牌丢到林枫脚边。
“顺溪往北，见三棵白皮老树后折向东。石墙塌半面，有半截苔字。那底下就是旧庙根。”
“我去核实。”林枫说，“如果路线有假，你跑到哪，我都能把你找出来。”
老头提起担子，朝玄诚笑了一下：“你朋友命挺硬，就是人太拗。再喂血，要死人的。”
他提灯往雾里走，走出几步，又丢下一句：“庙根里，别信跪着的东西。”
灯远了。雾像被它带开一条缝，又慢慢合上。
林枫低头看玄诚。玄诚靠树坐着，右手腕留下深深一道红痕。影子已经淡了，淡得像雾里随便哪个人的影子。
“怎么样？”林枫蹲下问。
“轻了。”玄诚睁眼，语气虚但清醒，“它没出来。绳子一离身，那东西像少了一半根。”
“能走吗？”
“能。”他抓住林枫的手，借力站起来，身体还在抖，“但得快。它没走，只是松开我了。”
林枫抬头看苏婉清和白灵。苏婉清点头：“按路线走。我扶白灵，你盯玄诚。”
“走。”林枫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