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趴在地上，嘴里全是铁锈味。喉咙像被火燎过，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气管生疼。他撑起手肘，膝盖压在一块碎裂的青砖上，砖缝里渗出的黑液滋滋作响，冒起一缕白烟。他没管，慢慢把身体往前挪了半寸。
头顶上的凶妖站着没动。
那双竖瞳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打不死的虫子。
刚才那一撞，把他甩飞出去的时候砸穿了半堵墙。现在他背上的皮肉翻着，骨头硌着空气，冷风钻进来跟刀子刮一样。可比起体内那股劲儿，这点疼不算什么。
骨纹已经爬到了后颈。
从脊椎一路往上，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神经上一寸寸穿过去。皮肤绷得发亮，表面浮出细密的裂痕，黑血顺着缝隙往外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抽搐，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凶骨真身二阶——不是谁都能扛住的东西。
它不是给你加点力气那么简单，它是要把你整个人拆开重装一遍。骨头变硬，筋膜拉紧，五脏六腑都被往下压，像是塞进了一个比原来小一圈的壳子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身上。
但他还得走。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小臂上插着那段浊气锁链，黑乎乎的，像根生锈的铁钉。刚才硬接那一击的时候，它直接穿过了他的手腕，扎进地里，把他钉住了三秒。就是这三秒，让他躲开了凶妖接下来的膝撞。
现在锁链断了一截，还卡在肉里。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有点麻，但还能使上力。
他把右手按在地上，指尖碰到一丝微弱的震动。
是地脉。
很弱，但确实还在跳。
他闭了下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符阵中央那块凹陷的地方，是不是稍微鼓起来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不是。
他没时间想太多。
右腿发力，整个人往前顶。膝盖离地的瞬间，左腿骨甲“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他咬住牙，没停，拖着那条腿往前蹭了两步。地面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黑血混着汗水，滴在干涸的符文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凶妖动了。
它没冲过来，而是抬起脚，猛地往下一踏。
轰！
整座平台炸开一圈裂缝。青砖崩裂数块，像被打碎的蛋壳四散飞溅。一股浊气从地下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三道锁链，如同毒蛇般自下而上刺向陆尘腰腹、胸口和咽喉。
陆尘没躲。
他在等。
等这三道锁链完全成型，等它们离地超过半尺，等它们的速度达到最高点。
然后他忽然侧身，左臂一抬，用已经被贯穿的小臂迎上了中间那根锁链。金属与浊气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锁链卡进了他手臂的骨甲缝隙里，没能再进一步。
他借着这股力，整个人顺势往前扑。
另外两道锁链擦着他肩膀掠过，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不管，右手猛地拍地，借力跃起，右腿横扫，踢碎了其中一道锁链的末端。
落地时脚底打滑，差点跪倒。他强行稳住，单膝着地，手掌撑住前方一块完好的砖面。
喘了两口气。
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他低头看自己那只手。掌心发烫，皮肤底下有黑纹在游动，像是活物。他知道这是凶骨在催他——再快点，再狠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他不能急。
刚才那一波攻击耗掉了他最后一点节奏感。现在耳朵里嗡嗡响，视野边缘发黑，连凶妖的轮廓都有点模糊。他得调回来，哪怕只是一瞬。
他把左手从锁链上拔出来。
血喷了一下，又被骨甲压住。
伤口处泛起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死皮，又不像。他知道那是情感流失的征兆——上次看到这种颜色，是在解蛊村之后，那时候他还记得苏小婉的脸，只是叫不出名字。
现在呢？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还站在这儿，还能动，那就够了。
他慢慢站起来。
双腿都在抖。
尤其是左腿，骨甲破损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骨纹继续蔓延，已经盖住了脖颈，正往脸上爬。他能感觉到脸颊的皮肤在收紧，眼皮变得沉重。视线开始分层，一层叠着一层，像是隔着水看东西。
第三步。
第四步。
凶妖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走？”
陆尘没答。
他继续走。
第五步。
第六步。
距离缩短到了十五步。
他已经能看清凶妖胸口那道旧伤——刚才吞噬之力留下的痕迹还在渗黑血，周围的鳞片有些发皱，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他有了点想法。
但没时间细想。
凶妖怒吼一声，双足再次猛踏地面。这次裂缝更多，范围更广。五道浊气锁链从不同角度刺出，封锁了他所有前进路线。其中一根甚至从他脚边斜插而上，差半寸就能绞断他的小腿。
陆尘停下。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呼吸一点点放慢。
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再往后，凶骨会彻底失控，他的意识会被碾成碎片。
他把剩下的凶骨之力全压进了双腿。
不是为了爆发，是为了支撑。
他需要这两条腿再动十步，哪怕爬也要爬过去。
骨甲在腿上重新凝聚，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破损的部分勉强合拢，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他试着走了两步，膝盖晃了一下，但没倒。
三步一停。
他开始用这个节奏往前挪。
前三步拼尽全力冲出去，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地，借着那一丝微弱的地脉震动调整呼吸。手掌贴着砖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是心跳。
一次调息，三步推进。
再调息，再三步。
黑血从他指缝里滴落，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只能看见前方那一双猩红的眼睛。耳朵里的嗡鸣声大得吓人，几乎盖过了自己的心跳。
第八次停顿时，他差点没撑住。
左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他用右臂撑住，额头抵在地上，额头上的骨纹已经蔓延到太阳穴，太阳穴突突跳，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一步……再一步……还没倒，就能走。”
他撑起来了。
第九次推进。
前三步走得极慢。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砸进泥里。
第十次。
他看见自己踩碎了一块塌陷的砖石。
距离凶妖只剩十步。
凶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频咆哮。
声波震得平台剧烈晃动，裂缝扩大，数块青砖直接崩飞出去，在空中化为齑粉。陆尘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尺。
他没停。
他直接扔掉了右臂的防御，把最后一丝力量灌进双腿，猛地往前冲。
奔跑中，左腿骨甲炸裂一块，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他不管，踩碎三块断裂的砖石，强行跨越塌陷带。
五步。
四步。
三步。
力竭了。
他向前扑倒，双肘砸在地上，滑行了半丈才停下。灰尘扬起来，混着黑血糊了他一脸。
他抬起头。
凶妖的阴影笼罩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睛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陆尘仰着头，嘴角动了动。
喉咙太疼，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他还是挤出了三个字：
“我……还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