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那杯茶，是沈枝自己端洒的。
那年她十四岁，刚上初二。初夏傍晚放学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一个陌生声音，低低沉沉的，不紧不慢。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她把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才走进去。
客厅里开着空调，凉意扑在脸上把她带进来的一身暑气吹散了。沈薇坐在沙发上，白裙子白凉鞋，笑得眼睛弯弯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衬衫的少年，背没靠沙发，坐得很直，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正在听沈薇说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带着很浅的弧度。沈薇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枝枝过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顾淮之。"
沈枝走过去叫了一声"顾哥哥"。声音太小了，她自己都觉得像蚊子哼哼。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点了点头说"你好"，目光就回到了沈薇那边。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站。沈薇拉她在旁边坐下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果汁，说"顾淮之考了我们学校全年级第一，以后我作业有人抄了"。沈薇笑得没心没肺，他也跟着笑了一下。沈枝端着那杯果汁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她咽下去的时候感觉那一口果汁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甜一些。
那天他在沈家吃了晚饭。沈枝坐在最远的那头，隔着长桌的距离看他。他用筷子很稳，夹菜时从来不洒。沈薇夹到了带辣椒的菜皱眉说"好辣"，他伸过筷子把辣椒从她碗边夹走放进了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了。沈薇说"你帮我吃了啊"，他说"嗯"。那声"嗯"从桌子那头传过来落在沈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把那块辣椒吃掉了，面不改色的，继续夹别的菜。
那天晚上沈枝回到自己房间写作业。数学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她在演算纸空白处画了一行字——"他今天来我家了，穿灰衬衫。"画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笔涂掉了，涂得太用力纸面破了一个小洞，她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但又捡回来了，铺平了夹进了一本书里。
那之后他成了沈家的常客。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送沈薇回家有时接沈薇出门有时就是坐着喝茶。沈枝从来不在他面前多说话，也从没有刻意避开他。他来了她就在客厅角落看书或者在餐厅写作业或者在窗台上发呆。她像个被摆在那里的物件，不发出声音也不引人注意，但她一直都在。他在说话的时候她在听，他在喝水的时候她余光跟随着他的手指，他笑的时候她耳朵会自动捕捉那个频率。
有一次沈薇在楼上换衣服准备出门，他一个人在客厅等。沈枝从厨房端着一杯水经过沙发旁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余光扫到他手里那本杂志摊开的页面——左上角印着"射手座"三个字。那天晚上她查了一个小时的射手座资料，星座性格、配对指数、幸运日、上升星座、适合的颜色、适合的方位，整整齐齐抄了一页纸，夹进课本里。她不知道那些信息有什么用，但她就是想留着。
还有一次沈薇让她端杯茶去客厅。她端着白瓷杯走过去递给他，手腕忽然一抖，茶水泼出来一小片落在他的左袖口上。她整个人僵住了，想找纸巾又不知道放哪了，急得耳朵都红了。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块湿痕，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事，不用擦。"
就三个字。
她后来反反复复嚼了七年。"不用擦"——他是随口说的还是因为看见她慌了才说的，他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抖，他抬眼看她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她把这些问题的每一个缝隙都翻来覆去地拆开过、看过、又装回去了。嚼到最后那颗糖外面的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一个越来越小的硬核，硌在舌尖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年冬天沈薇出了车祸。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她穿过那些人挤到前面去，隔着人群看见了顾淮之。他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墙上才能立住。脸是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地抖。他一直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沈枝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她看着他那个侧脸，像一座正在慢慢瓦解的塔，砖石一片一片地往下剥落，但塔身还立着没有倒。红灯灭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摇了摇头。他当场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那一声闷响隔着人群传过来，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
她看见他开始哭。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头低下去埋进交握的双手里。然后他忽然一拳砸在了墙上，指节立刻渗出血来。旁边有人去拉他，他甩开了。沈枝站在三米之外看着这一切，脚底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她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把他的手从墙上拉开，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她碰不了他，那个时候不管谁碰他都没有用。能碰他的人已经躺在手术室里了，冷冰冰的，永远不会再有那些笑声和那些白裙子了。
葬礼过后他来过沈家一次。沈枝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玄关准备走，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上了视线。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变得尖削，整张脸像被削去了什么东西。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已经干了，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面，什么都看不真切，但确确实实地落在她这个人身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照顾好。"
三个字。她没来得及问"照顾好什么"，他已经转身推门出去了。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铺满了门厅的地砖，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等门关上之后那片光被切断了，客厅重新暗下来。她站在楼梯中间没有继续往下走，也没有回头上楼。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翻出了那张射手座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她又拿出一张新的白纸，想了想，写了几行字："他今天看了我一眼。看的是我。虽然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像她。他跟我说了"照顾好"。他没有说照顾好谁。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她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可能也包括我。"
那张纸她夹进了一本书里。后来那本书被她带到了顾家，此刻就躺在她客房的行李箱底部，压在所有东西的最下面。她来顾家的那天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纸重新夹回去放进了箱子底，没有摆到书架上。
那天夜里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又翻到第一页那行字下面补了一行："七年了。顾淮之，你还记得七年前那个端茶手抖的女孩吗？"她写完那行字之后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拿笔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不算用力，还能看清底下的字迹，但她没有再重新写一遍。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关了灯躺下来。
躺下之后她想起一个很久远的细节——七年前那个初夏傍晚，她走进客厅叫了那声"顾哥哥"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沈薇脸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不到一秒，但她现在想起来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没有看出她像谁。那时候沈薇还活着，活生生地坐在他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不需要在她脸上寻找任何人的影子。他看她的那一眼就是看她——一个端茶手抖的、说话像蚊子哼哼的、不知道往哪儿站的小姑娘。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记住了。
七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