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部门口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横幅哗哗作响。
林大勇站在石阶最高处,背后是那块闪着光的铜牌。
他没动,药篓放在脚边,红绳垂在小腿旁轻轻晃。
下面全是人,黑压压一片,披着黑衣,举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林大勇杀人犯!”
“还我儿子命!”
“别用我们的血练功!”
声音像刀子一样往上捅,一句比一句狠。
有个人把遗照高高举起,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扭曲着,眼睛睁得极大。
林大勇认得那种表情,那是经脉爆裂前的剧痛。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一个中年男人冲到警戒线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公开功法的时候想过我们吗?啊?我儿子照你发的东西练的!你怎么不教他怎么活?”
旁边的女人跟着哭喊:“他说梦里有人引气入体……醒来就吐血了……你听见了吗?”
林大勇低头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的涨红,有的铁青,有的已经哭干了眼泪只剩空洞。
他知道这些不是演的,也不是闹事的,是真疼。
可他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
他右手微微颤了一下,又立刻收住。
风卷起一张纸片,啪地打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
是半页烧焦的笔记,边缘焦黑,字迹歪斜写着:“气走岔了……疼……救我……”
落款时间是三天前。
林大勇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弯腰捡,也没后退。
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左腕的红绳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像小时候母亲拍他肩膀那样轻。
他闭眼三秒。
再睁开时,眼神沉得像井底。
他弯腰拎起药篓,不是要走,而是把它挪到身侧,稳稳立好。
这个动作像是在告诉自己——我还在这儿,我还是那个采药的林大勇。
台阶下有人喊:“你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靠那些东西换房子车子吗?”
“听说你姐姐都住上灵能公寓了!”
“骗子!披着善心皮的吸血鬼!”
摄像机镜头不断推近,对准他的脸,想抓一丝动摇。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辩解。
只有安静。
一种让人更来火的安静。
人群中忽然一声尖叫,一个老妇挣脱保安的手,踉跄着冲上前。
她手里攥着一本烧了一半的小册子,猛地甩向台阶。
纸页散开,飘落在林大勇脚前。
有一页贴着他鞋尖,上面画着简陋的经络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越来越乱,最后一句是:“错了……不该这么引……疼死了……”
林大勇的目光停在那句话上。
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弯腰捡。
但他知道只要一碰,就会被拍成“虚伪道歉”的画面。
他抬起的眼角看见几个记者正踮脚往前挤,手机录像开着直播。
标题都想好了吧——《功法门主当众沉默,家属怒斥无良修士》。
他把伸出的手收回,重新垂下。
风吹得药篓晃了晃,里面那半截引气符微微泛光。
系统没有提示。
贡献值没有变动。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站着。
像山里那些被雷劈过的老树,皮都焦了,根还扎在土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拿着手机录,有些小声议论。
“他是第一个把功法公开的人吧?”
“可人确实死了啊。”
“要是不公开,会不会死更多?”
“但至少不会死得这么快。”
声浪来回翻滚,支持和指责混在一起,最后还是骂声占了上风。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录音笔冲上来:“林先生!请问你对‘伪功法致死案’负什么责任?”
林大勇没看他。
那人又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受害者家庭的感受?”
林大勇依旧不动。
年轻人还想再喊,被身后的人拉走了。
“别逼他了,你看他那样子,也不好受。”
“不好受就够了吗?我妹妹也是练这个死的!”
“我不是为他说话,我是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话引来一片嘘声。
林大勇听到了。
他也知道不简单。
他知道那些功法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没人教、没人管、没人拦。
就像一把菜刀,能切菜也能伤人,你能怪卖刀的吗?
但现在,所有人的刀都指向他。
因为他最显眼。
因为他说了“修仙不能乱来”。
可他们问的是:那你之前呢?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他只能承受。
台阶下的横幅又被举得更高。
“杀人犯”三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他想起昨天在人大会议厅里,掌声响起那一刻,他还以为终于能做点事了。
结果刚出门,现实就给了他一巴掌。
制度刚立,还没运转,仇恨先来了。
他理解。
真的理解。
换成是他,儿子死了,也会恨那个看起来“风光无限”的人。
所以他不怪他们。
他只恨自己还不够强。
强到能让所有人听见真相。
强到能直接建起筛查体系,而不是等一条条人命填进去才开始补漏。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那页残纸,打着旋儿飞进药篓里。
正好盖在那半截引气符上。
林大勇看了一眼,没拿出来。
让它待着吧。
这是他该背的东西。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突然冲到前面,指着他说:“你知道我儿子临死前说什么吗?他说‘原来修仙是真的’!然后就咳血了!你就不能慢点吗?就不能先试试吗?”
林大勇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那种惊喜破灭的滋味。
小时候父亲带他上山采药,说灵气能治百病。
他信了。
结果父亲摔下悬崖,母亲一天天咳下去。
他花了十年才等到一线希望。
可有些人,等不起。
他慢慢蹲下来,把药篓抱在怀里。
不是示弱,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减少被攻击的面积。
他不想激化矛盾。
他知道这些人背后有推手。
徐天豪的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
但这不重要。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真伤心的人。
他不能分心去想幕后黑手。
他得接下这一棒痛。
哪怕它重得能把人砸进地里。
太阳升到了头顶。
游行的人群还没散。
有人开始喊口号,一声接一声,整齐得像排练过。
“林大勇偿命!”
“停止虚假公开!”
“我们要真相!”
特勤队员列队挡在前面,手挽着手,一动不动。
林大勇依旧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铜牌,药篓横在腿前。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短。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药篓边沿。
他抬手擦了一下,留下一道灰印。
远处有个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问:“妈妈,那个哥哥为什么不上来打他们?”
妈妈低声说:“他在承担。”
男孩不懂,但没再问。
林大勇听见了。
他抬头看了那母子一眼。
小男孩躲到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药篓。
像在安抚某个看不见的伙伴。
风再次吹起红绳,缠上他的手腕。
他没解开。
让它缠着。
这一刻,他不再是系统宿主,不是上交者,不是提案人。
他只是一个面对愤怒人群的年轻人。
一句话不说,一步不退。
台阶下的怒吼还在继续。
他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压得越久,就越沉。
摄像机依旧对着他。
闪光灯偶尔亮起。
他眯了下眼。
然后,缓缓地,把药篓往身边挪了半寸。
像是在说:我还在。
我也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