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天是个周日,顾淮之第一次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回家。
那天下午沈枝正在客厅拆快递,蹲在地板上用指甲抠胶带封口。她买了几个收纳盒,从沈家带来的那只二十四寸行李箱还摊在客房地上,几件旧衣服和几本书不知道往哪里摆。快递盒封得很紧,她抠了半天只撕开一个小角,正想去找剪刀,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他推门进来。深灰色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边,手里拎着公文包。他换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这个点回来的,但沈枝记得——这是婚后三天来,她第一次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看见他出现在这栋房子里。
他换好拖鞋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你头发剪了?"
沈枝抬手摸了一下发尾。剪了,婚礼前一周剪的。那天沈家的陪嫁嬷嬷来替她收拾东西,看了她一眼说"太瘦了头发太长显得没精神",她就去了理发店。理发师问她剪多少,她说"到肩膀下面就好",剪刀下去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段头发从腰际断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像一段被剪断的线。她后来没有特意回忆过那个瞬间,但此刻他问起的时候,那一幕忽然清清楚楚地浮上来了。
"剪了一些,"她说,"太长了不方便。"
他"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才移开目光。沈枝把那句"以前更长的"咽了回去——她记得沈薇生前留着及腰的黑发,每天早上坐在妆台前梳头要梳二十分钟。她端着茶从客厅走过的时候见过很多次了。沈薇梳头的时候顾淮之偶尔就坐在旁边看,她端茶进去时他会抬一下眼,目光从沈薇的头发上移开,落到她端着的茶盘上,又移回沈薇的头发上。那种目光移动的轨迹她记得很清楚,像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走了一条折线,先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绕开了。她从来没有在那个轨迹上占据过超过一秒的时间。
那天傍晚她做了晚饭。冰箱里有鸡蛋、番茄、速冻水饺,她炒了一个番茄鸡蛋,煮了一盘水饺端上桌。他正好从沙发区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了餐桌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盘番茄炒蛋和一盘饺子,碗筷碰撞的细响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低头嚼的时候余光看见他也伸了筷子夹菜,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碗里,扒了一口饭。
"盐是不是放多了?"他问。
沈枝抬起头,这是婚后他第一次在饭桌上主动开口。她愣了一下,说:"可能是,我下次少放一点。"他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吃饭了。但"下次"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之后她自己停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原来她已经在想"下次"了,想他还会坐在她对面吃她做的饭,想她还可以调整菜谱的咸淡,想她还有很多个"下次"可以用。她不知道他说的那句"盐放多了"是随口一提还是真的打算给她改进的机会,但她说"下次"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些微小的、不起眼的芽正在冒出头来。
那顿饭总共不到二十分钟。他吃完之后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水池里,沈枝站在水池旁边看着他放进去的那只碗——碗底还有一点番茄汤汁没冲掉,黏在白色的瓷面上。她把手伸进去把那只碗拿起来洗了,洗完之后放回沥水架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水流底下微微翘了一下,把碗沿最后一点水珠擦掉了再放上去的。
那天晚上他上楼之后她在客厅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伸手把茶几上那盏小台灯拧亮了,然后在日记本上补了一行话:"他今天和我一起吃了晚饭。我炒了番茄炒蛋,盐放多了,他说了。我说明天少放一点。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晚饭,但我说了"明天"。"
她写完那行字之后坐了一会儿,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屋里亮着灯,窗外暗着,她的影子就浮在玻璃上像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但那种"还有明天"的错觉只维持了四天。
婚后第七天夜里,她第一次听见了他喝醉回来的声响。门锁转动的时候她在二楼客房里醒了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的脚步声不太稳,皮鞋底在门厅地板上打了一下滑,然后是外套被扔在沙发上的闷响。她披了一件薄外套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住了——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玄关那盏小壁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把沙发那一带照得暖融融的,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头发散下来几缕垂在额前。
那盏壁灯是她嫁进来第二天自己拧亮的。那天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找到了开关,试了试发现灯泡是好的,光线黄黄的、暖融融的,照在玄关那块地砖上像一个被磨圆了的光圈。她那时候没有想过自己后来的每一个夜晚都会站在那盏灯下面等着一个人回来,也没有想过那盏灯会成为这个家里唯一愿意为了迎接某人而亮起来的光源。
她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可能是听见了动静,他抬起头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见了楼梯拐角处披着薄外套的她。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朝她走过去。脚步有些晃但方向是直的,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她背后是楼梯扶手,往后退了半步就抵住了冰凉的木质栏杆,没有退路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只是轻轻抬起了她的脸。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眼睛上,她被迫仰着头,整个脸朝向光源的方向,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扇形阴影。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专注到近乎停滞。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她的瞳色、瞳孔的形状、眼角那道细纹的走向,还是某一缕被灯光染成浅色的睫毛。她只知道自己在他的目光底下僵硬得像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怕动一下那道光就散了。
他的拇指蹭过她的眼角,指腹压在她眼睑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像。"那个字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气音,温热的混着酒气落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空气里。他看着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他的手指在她眼角停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松开了。他垂下手,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一级一级踩过楼梯,拐角处他的身影被墙壁吃掉,传来主卧门合上的声响,咔嗒一声。
沈枝站在楼梯拐角没有动。她的下巴上那一小片被他捏过的皮肤,比周围的温度要高一些,像被人用指腹在那里盖了一枚看不见的印章。她慢慢抬起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自己的手指是凉的,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时那点暖意被她的凉意吞掉了。她放下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房。
客房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在黑暗里把抽屉拉开摸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她握着笔在黑暗中写了第一行字,凭着指尖的触感在纸面上划过。第二天天亮之后她重新看了那行字:"今天是他娶我的第七天。他喝醉了碰了我的眼睛说'像'。我不知道他是在叫她还是在叫我。"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没有合上本子,就那么摊开着放在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了,从深蓝变成灰蓝又变成泛白的浅蓝。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在"她"和"我"之间,有一个她始终没有想明白的距离。那个距离不大,可能只有一纸之隔,但她跨不过去。
那之后她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的眼睛很多次。她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她把脸凑近镜面,盯着自己的瞳孔看,瞳孔是深褐色的,中间有一个更深的圆点,虹膜外圈有一圈颜色稍浅的纹路。她看来看去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那双眼睛平平常常地长在她的脸上,看东西的时候会聚焦,难过的时候会发酸,困了会泛红,和任何人的眼睛一样。她不知道他是在那双眼睛里寻找沈薇的影子,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三分像。"她曾经对天花板说过一次。那天夜里她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次。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在重复一句她也听不清的话。她看了镜子里那个自己很久,久到镜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她呼吸的热气扑上去的。她伸手把水雾抹掉了,镜子里的人重新清晰起来,还是那副眉眼,还是那双眼睛。
她放下手,转身走出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