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是沈枝自己挑的。
沈家递来三本画册，她翻到第三本中间那页停了手，一件素缎抹胸款，没有拖尾，没有镶钻，干干净净的白。沈母在电话那头问"会不会太素了"，她说就这件。婚纱送来那天她试穿了一次，站在镜前看见自己瘦得撑不起抹胸领口，裁缝问要不要把腰身收一收，她说不用。裁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其实她知道裁缝想说的是什么——这件婚纱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婚礼当天她五点就醒了。化妆师替她上妆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被一层一层补满，粉底盖住眼底的青灰，腮红扫在颧骨上，唇色涂匀。头纱盖下来的一瞬间她的视线暗了一层，白纱挡在前面像隔了一道雾。她伸手把头纱往后掀了掀，露出自己的眼睛。
司仪在休息室门口等，说"该入场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膝盖一眼，然后踩着高跟鞋走出了休息室。
宴会厅大门关着。门缝里透出音乐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嗡嗡的。她站在门前等了几秒，司仪在旁边看表说"顾总那边有点堵，要不先进去走着"，她说好。门开了，音乐声涌出来像一盆水泼了她一身。灯光太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才适应。她踏上红毯的时候地毯很软，高跟鞋踩进去陷了一小截，拔出来再踩下一脚。
宾客们的目光落过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她听见一些散碎的字眼从人群中漏出来，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新郎呢""怎么一个人""听说是沈家硬塞的"。那些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又从另一边耳朵钻出去了。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只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脚下的高跟鞋鞋尖卡进了内层的纱里，她往前迈步时被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把裙摆提起来重新理顺，那条被踩住的纱从鞋尖下抽出来，她直起身继续走。整个过程大概四五秒，她没有脸红，没有慌张。
红毯尽头她站定，转身面向宾客。台上有司仪在圆场，话筒里传来"新郎因为临时会议会晚一些到，请大家先用膳"。宾客们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自助餐台那边移动，有人端着盘子经过她身边时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那束白蔷薇被她握在手里，花枝的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白蔷薇是顾家那边订的，没有问过她。花束不重，但她握久了手腕有些酸。
晚宴后半程她在一个角落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面前摆了一盘几乎没有动过的食物。她低头用叉子拨着盘子里的菜叶时，听见背后的议论从座椅缝隙里传过来——"替姐姐嫁过来的，能不讲究吗""姓沈的都这命""你知道她像谁吗，像顾淮之以前那位"。那些声音被杯盘碰撞声压住了半截，但剩下的一半足够让她听清楚每一个字的形状。她叉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核。那盘菜最后也没吃几口就被收走了。
晚宴进行到尾声的时候，他来了。她听见门口那边的动静——椅子挪动声、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顾总"。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看见他走进来。黑西装深色领带，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大概是赶过来的。他穿过人群时有人在旁边伸手想握他的手，他握了握，说了两句什么，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开，在人群中搜寻。他的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了她身上。
他朝她走过来，隔着两三步远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束白蔷薇上，又回到她脸上。他说："走吧。"她跟在他身后走，经过门廊时外面飘着细碎的雨丝，他的外套肩头很快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在车边站定，侧过身接过门童递来的伞撑开，自己先上了车，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把伞往她那边偏一偏。她踩着雨后湿滑的地砖绕到车门另一侧拉开门坐进去，裙子下摆拖到了地面，沾了一圈湿泥。
车开出去之后车内很安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灯光上一直没有转过来。她坐在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束白蔷薇的包装纸，已经被雨洇湿了一小片，纸面变得半透明。她忽然觉得手里那束花比刚才更凉了——不是花的温度凉了，是她的手指凉了，才衬得花枝更冷。
到了顾家别墅他下车先进了门，她跟在后面走进去，看见他站在玄关弯着腰换鞋，换好之后直起身来，手指勾着领带结松了松，没有看她。他说："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二间。"说完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又停了，然后是主卧的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沈枝站在玄关没动。灯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脚尖前那一小片地砖照得发亮。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渍——鞋底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印了两个浅浅的湿印子。她把鞋脱了光脚站在地板上，然后抱着那束白蔷薇上了二楼。左手第二间的门推开，里面是一张铺着米白色床单的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空空的，窗帘是浅灰色的。她把花放在书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身上的婚纱还没有换下来，白纱铺了半边床面，她自己坐在那层纱的中央像一个被裹了一半还没封口的信。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婚纱的缎面下面是空的，没有心跳传上来给她。她又往下按了按才感觉到一下跳动，很轻的。
那夜她没有换掉婚纱。就穿着它躺了下来，侧过身把裙摆拢到身前，白纱把她盖了大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路灯的光，窄窄的照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道白光看了很久。她很小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她自己都没听清。可能是"第一天"，也可能是"没事"。她就那么躺着，直到那道白光从天花板这一头慢慢移到了那一头，然后窗帘外的天开始泛起灰蒙蒙的亮色。
她的手指始终没有从胸口那个位置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