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奇遇
一、收工
李葳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天气预报:"本市今夜有大到暴雨,局部地区伴有雷电,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安全个屁。"李葳嘟囔了一句,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他已经连续跑了十四个小时的车。早上七点出车,拉了几拨早高峰的客人,中午在火车站排了两个小时队,下午又在医院门口趴了三个钟头,晚上在商业街转了几圈,零零散散拉了几个人。算下来,今天的流水还不到三百块。
油钱、份子钱、饭钱,这么一算,今天又是白干的一天。
李葳叹了口气,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回家的路。他住在城西的老旧小区里,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这条路他跑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开回去。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厚重的雨帘。车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昏黄,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距离。李葳把车速降到了四十码,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站台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站台的角落里,身上披着一块塑料布,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
李葳只看了一眼,就松开了刹车。
这种天气,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人。不是喝醉酒的流浪汉,就是等不到车的可怜人。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想惹麻烦。
车子重新启动,溅起一片水花,从站台前飞驰而过。
后视镜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似乎抬起了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李葳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开,心里却莫名地烦躁起来。收音机虽然关了,但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嗡嗡作响。那声音不大,却像蚊子一样挥之不去。
"假如是你妈呢?"
李葳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
他妈。
他妈今年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在乡下。上个月他回去看她,老太太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临走时,他妈拉着他的手说:"葳啊,你工作忙,不用老回来看我。我自己能行,你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他当时还笑着说:"妈,您就放心吧,我开车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可现在,他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画面:他妈一个人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拦了一辆又一辆车,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
"妈的。"
李葳骂了一句,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调转车头,朝来时的方向开去。
公交站台里,那个佝偻的身影还在。
李葳把车停到站台边,降下车窗,探出头去:"大娘,您去哪儿?"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明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去柳树村,你能拉我一程吗?"
柳树村?
李葳皱了皱眉。他跑出租十几年,对这一带的村子了如指掌,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柳树村。
"柳树村……在哪个方向?"
"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前面有个岔路口,走右边那条土路,再走几里地就到了。"老太太说着,已经拉开了后车门,颤颤巍巍地坐了进来。
李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老太太身上披着一块黑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褂子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裤腿挽到了膝盖,露出一双干瘦的、布满青筋的小腿,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了,在车厢里留下了一串水渍。
"大娘,您这身上都湿透了,要不我把暖风开大一点?"
"不用不用。"老太太摆摆手,"我没事,你赶紧开车吧,我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李葳没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入雨幕之中。
二、夜路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拍打着车顶,催促着什么。
李葳打开了车内的顶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车厢的一角。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老太太一眼,发现她正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大娘,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家里没人送您吗?"
老太太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与李葳对视了一瞬。李葳心里莫名地一紧,那眼神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老人该有的。
"家里就我一个人。"老太太的声音依然沙哑,"我下午去镇上买东西,回来晚了,没赶上最后一班车。我在那个站台等了好久了,一辆又一辆的车过去,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只有你,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李葳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却在想,这老太太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不像是一般农村老人的口吻,倒像是……倒像是在背书一样,一字一顿,抑扬顿挫。
"大娘,您是柳树村的人?我跑出租十几年了,这一带的村子我都知道,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柳树村?"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柳树村是个小村子,就几户人家,在深山里,路不好走,一般人不往那边去。"
李葳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越来越稀疏,道路两旁的建筑物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树林。雨幕中的树林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静静地注视着这辆在黑夜中穿行的出租车。
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没有路灯,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李葳放慢车速,准备往右拐。
"等等。"老太太突然开口,"走左边。"
李葳一愣:"您刚才不是说走右边吗?"
"右边……右边路不好走。"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急促,"走左边,左边是土路,虽然窄一点,但好走。"
李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拐上了左边的小路。
这条路果然很窄,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路面上铺着一层碎石,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
李葳打开了远光灯,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十几米的距离。光柱所及之处,尽是些荒草萋萋、怪石嶙峋的景象,看不到一点人烟。
"大娘,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老太太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往前开一段,看到一片柳树就到了。"
柳树?
李葳心里更加疑惑了。这一带的山上,他记得从来没有种过柳树。柳树喜水,一般长在河边,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柳树?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踩着油门,车子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得开阔起来。李葳眼前一亮,只见一片平坦的空地出现在前方,空地上竟然真的种着一排柳树。那些柳树长得极为茂盛,枝条在风雨中疯狂地舞动着,像是一群披头散发的女人在黑暗中狂舞。
柳树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几栋房屋的轮廓。
"到了,到了。"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小伙子,就在前面,你把我放下就行。"
李葳把车开到柳树跟前,停了下来。他摇下车窗,朝外望去,只见那些柳树后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七八栋房屋。那些房屋都是老式的砖瓦房,墙上爬满了藤蔓,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破败。
但奇怪的是,这些房屋里竟然都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李葳甚至可以看到一些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仿佛这些房子里真的住着人。
"大娘,这……这就是柳树村?"
"是啊,这就是我家。"老太太已经推开车门,颤颤巍巍地下了车。她站在雨中,身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一面破旧的旗帜。
"大娘,您等等,我送您到门口吧,这雨太大了。"
"不用不用。"老太太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她数了数,抽出几张递到车窗前:"小伙子,这是车钱,你拿着。"
李葳看了一眼,那几张钱都是旧版的纸币,颜色已经发黄,边角也磨损得厉害。他摆摆手:"大娘,算了,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也不容易,这钱我不要了。"
"那怎么行?"老太太执意把钱塞了进来,"你拉了我这么远,怎么能不要钱?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
李葳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接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几张纸币的样式,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那颜色、那图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老太太已经转身朝村里走去。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瘦小,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佝偻的身躯,那蹒跚的步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在这样的暴雨中快速行走的人。
可奇怪的是,她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眼看就要消失在柳树的阴影之中。
"大娘!您慢点!"
李葳喊了一声,老太太却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在柳树的枝条间一闪,便彻底消失了。
李葳坐在车里,愣愣地望着那片柳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柳树的枝条还在疯狂地舞动着。那些昏黄的灯光依然在窗户后面亮着,人影依然在晃动,可整个村子却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一点人声,听不到一点狗叫,甚至连虫鸣声都没有。
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柳树枝条抽打空气的"嗖嗖"声。
李葳打了个寒颤,摇上车窗,调转车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老太太临别时说的话。
"孩子,你很善良,我从黄昏就开始拦车,一直到深夜,只有你愿意拉我。谢谢。你往回走别按原路返回,走左边那条土路,右转上油漆路。"
左边那条土路?
李葳看了看前方,来时的路在右边,左边确实还有一条更窄的土路,隐没在柳树的阴影之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拐上了那条土路。
这条路比来时的路更加崎岖,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李葳把车速降到了二十码,小心翼翼地往前开。
开了大约五六分钟,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右转的岔路口。拐过去之后,路面突然变得平坦起来,是一条新铺的柏油路。
李葳松了口气,踩下油门,车子在柏油路上飞驰起来。
雨势渐渐小了,风也停了。李葳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一首老歌,熟悉的旋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从那个村子出来,到他上柏油路,最多也就十几分钟。可他总觉得,这一路上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穿越了另一个世界。
李葳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他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拉了一个老太太回家,仅此而已。至于那个村子为什么那么奇怪,那些灯光为什么那么诡异,老太太为什么走得那么快,他都不想去深究。
他只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
明天还要出车呢。
三、惊醒
李葳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妈的,睡过头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昨晚的记忆像是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纠缠不清。
他记得自己拉了一个老太太,记得去了一个叫柳树村的村子,记得那条崎岖的土路,记得那些疯狂的柳树,记得那些昏黄的灯光……
可具体细节,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像是一场梦,一场真实得可怕的梦。
李葳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昨晚的暴雨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楼下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他摇了摇头,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可能是太累了。"他对自己说。
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准备给车队队长打个电话,请个假。可当他打开手机屏幕时,却愣住了。
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在黑暗中拍摄的照片,画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李葳放大了照片,仔细辨认,只见画面中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树林中间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尽头,似乎有几栋房屋的轮廓。
那些房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葳的手开始颤抖。
他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昨晚他确实带了手机,但在那种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有心情拍照。而且,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正是他离开那个村子之后不久。
是谁拍的?
他自己拍的?可他为什么没有印象?
李葳盯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诡异。那些房屋的轮廓,那些昏黄的灯光,那些黑压压的树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尤其是照片的拍摄角度,像是从很低的位置拍摄的,仿佛拍摄者是趴在地上,或者是……
李葳不敢再想下去。
他删掉照片,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穿衣服。
可那张照片的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越是想忘记,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柳树村。
那个老太太。
那些疯狂的柳树。
那些昏黄的灯光。
还有,老太太临别时说的话。
"我从黄昏就开始拦车,一直到深夜,只有你愿意拉我。"
黄昏到深夜。
李葳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八月十七日。
昨天是八月十六日。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出车的时候,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傍晚时分才开始下雨,那时候大概是六点多钟。
如果老太太从黄昏就开始拦车,那应该是六点多。而他遇到老太太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中间,有五个多小时。
五个多小时,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独自站在荒郊野外的公交站台上,拦了一辆又一辆车,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这可能吗?
就算可能,那她为什么不找个地方避雨?为什么不打电话叫家人来接?为什么要在那个站台上一直等?
而且,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湿了,但并没有湿透。她脚上的布鞋虽然湿了,但并没有沾满泥浆。如果她在暴雨中站了五个多小时,怎么可能只是"湿了"而已?
李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决定去一趟昨晚去的地方,看看那个柳树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寻路
李葳开着他那辆出租车,沿着昨晚的路线,一路找了过去。
白天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昨晚在暴雨中显得阴森可怖的道路,在阳光的照耀下,竟然显得有些平淡无奇。路两旁的树林郁郁葱葱,鸟语花香,偶尔还能看到几只松鼠在树枝间跳跃。
李葳把车速控制在六十码,一边开一边寻找昨晚的岔路口。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路口。路口的路牌依然锈迹斑斑,但白天的光线充足,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路牌上的字迹。
右边的那条路,路牌上写着"柳树村"。
左边的那条路,路牌上写着"王家沟"。
李葳皱了皱眉。昨晚老太太明明让他走左边,说左边是土路,好走。可路牌上明明写着,左边是王家沟,右边才是柳树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拐上了右边的那条路。
这条路和昨晚他走的那条土路完全不同。路面虽然也是土路,但明显宽敞得多,可以容两辆车并行。路两旁种着一排排白杨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桥。
那是一座石拱桥,桥面不宽,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桥下的河水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李葳把车停在桥头,下车查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桥不见了。
不,不是桥不见了,是桥的另一端不见了。石拱桥横跨在河面上,可桥的另一端,原本应该连接着道路的地方,却是一片汪洋。河水暴涨,已经淹没了桥的另一端,湍急的水流从桥上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
李葳走到桥边,朝下望去,只见河水浑浊不堪,夹杂着大量的树枝、杂草和垃圾,奔腾咆哮着向下游冲去。河面上漂浮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木板,有轮胎,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杂物。
"这……"
李葳的脸色变得苍白。
昨晚,他就是从这座桥上开过去的。
如果昨晚河水就已经涨到了这个程度,这座桥根本不可能通行。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开着车,平稳地从桥上驶过,没有任何异常。
除非……
除非昨晚的河水没有涨。
除非昨晚的桥,和今天的桥,不是同一座桥。
李葳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他回到车上,调转车头,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桥边的一棵树。
那是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可奇怪的是,这棵树的下半截树干,已经被河水冲刷得露出了根部,树根周围的泥土被冲走了一大半,整棵树倾斜着,眼看就要倒进河里。
而树下的河滩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李葳停下车,走到河边,捡起那些东西。
是一些纸钱。
黄色的、白色的纸钱,被河水泡得发软,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还有一些纸元宝、纸衣服,都被河水冲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河滩上。
李葳的手开始颤抖。
他认得这些东西。这是烧给死人的纸钱,是祭祀用的。
他抬起头,朝河对岸望去。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土丘。
那些土丘,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
李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坟。
那是乱葬岗。
他猛地转身,跑回车上,发动引擎,疯狂地倒车,掉头,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回市区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他家楼下。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昨晚,他送老太太去的那个"柳树村",竟然是一片乱葬岗。
那那些房屋呢?那些灯光呢?那些人影呢?
那些都是什么?
李葳不敢再想下去。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老太太给他的车钱。那几张旧版的纸币,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仔细看了一眼,顿时如坠冰窟。
那几张纸币,竟然是冥币。
黄色的纸张,上面印着"冥通银行"、"天地银行"的字样,中间是玉皇大帝的头像,四周是花纹和数字。
这是烧给死人用的钱。
李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把那些冥币扔出窗外,然后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五、往事
李葳病了。
高烧不退,噩梦连连。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的邻居老张听到动静,破门而入,看到他这副模样,赶紧打了120,把他送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是受了风寒,加上精神过度紧张,导致了高烧和神经衰弱。给他打了退烧针,挂了点滴,又开了一些镇静安神的药。
李葳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烧才渐渐退了下去。可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差,整天神情恍惚,目光呆滞,像是丢了魂一样。
老张来看他,坐在床边,递给他一个苹果:"老李,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跟哥说说,别憋在心里。"
李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张。
老张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递给李葳:"老李,你看看,你说的那个柳树村,是不是在这个位置?"
李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老张叹了口气:"老李,那个地方,十年前就不住人了。"
"什么?"
"柳树村,十年前因为山体滑坡,整个村子都被埋了。村里的人,没有一个逃出来的,全部遇难。"老张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后来政府把那里划成了禁区,不让任何人靠近。你说的那座桥,也在那次滑坡中被冲毁了,一直到现在都没修。"
李葳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张:"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老张收起手机,"我表哥是民政局的,当年参与过那次救灾。他告诉我,那个村子一共三十七口人,全部遇难,尸体都没找全。后来就在那片山坡上,挖了个大坑,把找到的遗体都埋了,就成了乱葬岗。"
李葳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颗炸弹在脑子里爆炸了。
三十七口人。
全部遇难。
乱葬岗。
那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些房屋,那些灯光,那些人影,都是……
都是鬼?
"还有一件事。"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表哥说,那次滑坡,就是因为连续下了几天几夜的暴雨,河水暴涨,山体松动,才导致的。而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
鬼节。
李葳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了老太太临别时说的话。
"我从黄昏就开始拦车,一直到深夜,只有你愿意拉我。"
十年了。
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那个中元节,那个老太太,从黄昏就开始拦车,想要回家,想要回到那个已经被滑坡掩埋的村子。可没有人愿意拉她,她就这样在暴雨中站了一夜,直到天亮,直到被上涨的河水吞没。
十年后,她又来了。
在同样的暴雨夜,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拦了一辆又一辆车。
只有李葳,停了下来。
"她……她为什么要找我?"李葳的声音颤抖着,"她为什么要给我冥币?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走左边?"
老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老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想害你,你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李葳愣住了。
是啊,如果老太太真的是鬼,如果那个村子真的是鬼村,那她为什么要给他指路?为什么要感谢他?为什么要说他是好人?
"也许……"老张欲言又止。
"也许什么?"
"也许,她是真的想回家。而你,帮她完成了这个心愿。"老张拍了拍李葳的肩膀,"老李,别想太多了。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她既然没有害你,就说明她没有恶意。你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去给她烧点纸,算是了却这段缘分。"
李葳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