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在城东,车开了四十分钟。傅司珩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白衬衫扣到最上面。开车不说话,左手搭方向盘,右手搁档杆。窗外的树从梧桐变成槐树又变成银杏。
老宅的门比他住的那栋大得多,两扇朱红木门,门环铜的,被磨得发亮。门口一条青石板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他推门进去,门厅比他现在的住宅大三倍不止,地面水磨石,擦得亮。
"客房在后院。"
穿过门厅和走廊,绕过中庭花圃到了后院。四四方方,中间一棵桂花树,九月开了满树。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他在一间朝北的房门前停住了。木门漆面旧了,边角掉了漆。掏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芯涩,加力才拧开。门推开,一股长时间没通风的气息涌出来。他站在门口侧身让开。
屋里不大。一张窄床,床头一把木椅,对面一张旧书桌。窗台在床尾那边,朝北,窗帘遮住了大半,只留一道缝,光斜进来落在窗台左侧。窗台是水泥抹面的,上面放着一只白色小碟,碟里有一朵干透的花。
花不大,比一元硬币大一圈。花瓣棕褐色,薄得像纸,蜷缩着,边缘有细碎的裂纹。脉络深褐色的,从花心向四周伸展开。"她放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朵什么花。"
"她没说。"
我伸出手指想碰花蕊,伸到一半收回来了。"傅太太让人打扫客房的时候唯一不碰的就是这张窗台。她说你们别动那朵花,谁也别碰。"
"你妈守了我一夜之后,傅太太第二天早上进来,看见窗台上多了这朵花。傅太太问她这是什么花,她说这是引子。傅太太问她引什么,她说引一个人来。"
"引我。"
"引你。你妈说她女儿会来找这朵花。找到花的那个日子,就是该来的日子。"
"我能把这个碟子拿走吗。"
"你拿。傅太太当初留它就是为了让你拿。"我蹲下去端起碟子。很薄,白瓷底釉上有细密开片纹。端起来的时候干花在碟子中心晃了晃,没有掉下来。它和碟面长在一起了。转过来看底面。有一个小字,釉下青花烧进去的,笔势收尾处往上一勾——"念。"
我把碟子抱在怀里站起来。
"你哭了。"他说。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手指是干的。"没有。"
"嗯。"
走出客房经过天井,桂花树香气漫过来。浓的,甜的,但那股甜味在穿过我怀里那朵干花的时候忽然变了一个方向。我停了一步,低头看怀里的碟子。"傅司珩。你妈当年帮我妈种梅花的时候,那株梅是什么时候移进院子的。"
"你五岁那年。你妈带你来傅家送甜点,你摔了一跤,后来那株梅就种进去了。"
"那朵花放在客房窗台上是几月。"
"九月。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我妈失踪的前一天。她在那天夜里把一朵不知名的花放在傅家客房窗台上,告诉傅太太这是引子,第二天就不见了。前一天放花,第二天走。像把门关上了,又把钥匙留在了门外。
"你妈把一切算好了。她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一,罐子编号是柒贰壹。她把你的生日嵌进花谢的日子。她让一朵花从九月开到十一月,正好开完你整个出生前的倒计时。"我抱着碟子站在天井里,脚底下的青砖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的。那朵干花在碟子里安安静静躺着,棕褐色花瓣蜷缩着,像睡了很多年。
"走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