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天确认那缕木质气息的来源。
第一天,我把罐子里的香末倒了一小撮在试香纸上,用指尖碾开。冷杉和苦橙叶先散了,龙脑留得久,最后还是让给了尾调。那股甜很浅,像一声没说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在纸上记了一行字:冷杉-苦橙叶-龙脑-?尾调木质,甜,凉。
第二天,我把配比拆开。冷杉产地偏北,含油量比南方的高。苦橙叶是带梗摘的,不是精细货,说明调香的人不在意成本,在意的是苦味。龙脑是天然冰片,这点我能确认。只有那股尾调,我从香末里挑出所有能辨别的固体颗粒,搁在白瓷碟里一粒一粒看,最后筛出四粒颜色偏深的碎屑,米粒大小,边缘圆润,不像碎的,像磨过的。我把四粒碎屑收进小玻璃管里。
第三天,我把玻璃管带到院子里。风小,阳光把梅树影子照在地上,薄薄一层。蹲在那株最靠墙的老梅旁边,碎屑倒进掌心,朝北闻。北面没遮挡,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干燥,裹着旧砖墙晒了一上午的热气。那股木质气息在气流里散得比平时快,但散开前我抓住了一瞬——那股甜,在穿过梅树根部的泥土时变厚了。
不是花。是根。
我挖开树根旁边的土,用手拨了两寸深。土不松,底下一层碎石和干苔藓,混着多年不见光的潮气。碎石底下摸到一小块木头,不规则的片状,表面发黑,捏在手里很轻。对着太阳看,边角有一道切痕,平整的,不是自然断裂。凑近鼻子,那股甜终于找到了出处。木芯。树龄不浅,切面被风干过,表层氧化了,味道发沉。掰开一小角露出新茬的时候甜醒了,清凌凌的,像打开一只存了很多年的密封罐。装进口袋,和碎瓷片、梅蕊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互相碰着,发出极轻的响动。
晚上傅司珩回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口袋敞着,东西摊在茶几上。他在玄关换鞋换了很久。走进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低头看茶几上的三样东西。
"你妈留的。"他说。
"你早知道这些在树底下。"
"知道。那株梅移过来的时候根底下就压着这些东西。我没动过。"
"为什么不动。"
"不是我的东西。埋东西的人是她,取东西的人也得是她家的人。"
我把木头片翻了个面。背面一道浅浅刻痕,光底下能看清——一个日期。很久以前的。"柒贰壹,跟罐子上的编号一样。"
"罐子上的编号不是收藏编号,是日期。七月二十一。我妈的生日。"
客厅安静了。三样东西摊在茶几上,碎瓷片上那个"念"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你妈把东西分成三份。一份是那张方子,放在净香鉴藏。一份是这罐香末,放在东屋架子上。一份是埋在树根底下的引子。三样东西,找到一样才能找下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她托人带方子出来的时候附了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夜照白有三层。方子是骨,香末是肉,根底下埋的是魂。'"
三层。骨、肉、魂。我低头看那块木头片。轻飘飘的,像晒干的果核壳。但我妈不会无缘无故在树底下埋一块木头片,也不会无缘无故在木片上刻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是她的生日,她用自己的一辈子做一个环,每一环扣着下一环,正中间那个人是我。
"她怕我找不到。"
"她不光怕你找不到。"他的声音低下去,"她怕你找到了,却不敢认。"
我攥着木头片,指尖按在刻痕上。"明天。带我去一趟傅家老宅。"
"那间客房还在。"
"带我去看看。"
"明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去。"
我上楼的时候口袋里三样东西互相碰着,碎瓷片磕着木头片。走了一半楼梯,他在下面喊了我一声。我回头,他站在客厅与楼梯之间的落地灯旁边。"你妈那天晚上守完我,走之前,在客房的窗台上放了一朵花。"
"什么花。"
"她说,这朵花开完之前,会有人来找。"
"那朵花开了多久。"
"三个月。开完之后谢了,傅太太没让人清理。那朵花干在窗台上,到现在还在。"
我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三个月。十二年。傅太太那个连儿子跪在雪地里都嫌丢人的女人,让一朵干花在客房窗台上摆了十二年没让人碰。
我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