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早春伊始。
一场细绵春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夜,天亮方才停歇。
雨润万物,冻透一冬的土地彻底松了劲儿,河滩荒滩吸饱了雨水,泥土腥甜,草芽冒尖,处处都是开春复苏的鲜活气息。
过了这场春雨,便正式到了春耕整地的紧要关头。
王招娣趁着墒情正好,一早便收拾妥当农具,带着狗蛋、林大翠、林小翠往新获批的扩种滩地走去。
新扩的荒滩往年荒草丛生、无人打理,如今批文落地、合规归她们开垦,只要深耕整改、施肥养地,今年就能种上整片的速生青菜,接上开春的集市销路。
几人扛着锄头、背着竹筐,一路往河滩走,晨光温柔,薄雾浅浅,正是一年最适合下地干活的时节。
刚到田埂边,隔壁刘婶就拎着一个布袋子快步赶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招娣,我一早看着下雨,就知道河滩该整地了!”
“这里头是我自家留的青帮菜籽,耐湿耐寒,开春出苗齐、长得快,你拿去种吧!”
王招娣连忙接过布袋子,心里暖意融融。
“多谢刘婶,真是太客气了!”
“客气啥!”刘婶摆了摆手,看着平整开阔的新滩地,由衷夸赞,“你这姑娘就是能干,别人荒滩看着头疼,你愣是一点点开出来,往后肯定越种越旺!”
两人随口唠着家常,不远处田埂上,走来了扛着农具的李根生。
李根生是村里的退伍老兵,为人正直实在、有分寸、守规矩,性子公道不偏私,平日里最不爱掺和邻里是非、抱团站队,只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
他路过滩地,停下脚步看了两眼整片翻新的河滩,开口都是实在话。
“招娣,你这地开得规整,雨水一过正好深耕,今年收成差不了。”
王招娣笑着应声:“托大家的福,好好出力干活,总能有收成。”
旁边有几个下地的村民闲聊,说起如今种菜摆摊能挣钱,提议往后凑在一起统一种菜、统一外销,抱团挣大钱。
有人顺势搭话:“根生,你为人稳妥,要不咱们村里几户搭伙,跟着招娣一起干?”
李根生淡淡摇头,态度坦荡有分寸。
“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合伙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不能勉强旁人,也不能随便掺和别人的营生。”
“我就踏踏实实种好自己的地,不凑热闹、不拖后腿。”
说完,他礼貌点头示意,扛着农具自顾下地忙活,不多掺和半句闲话。
待人走后,几人便低头开工。
松土、翻地、拾捡草根石块、规整菜畦,分工照旧利落。
可今日,林大翠和林小翠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往日里姐妹二人手脚麻利、勤快踏实,干活从不偷懒,嘴里偶尔还会唠几句家常,气氛轻松和睦。
今儿个从开工起,两人就蔫蔫的,眼神飘忽,手里干活慢吞吞,频频走神。
王招娣心里微微纳罕,正打算开口询问,村口土路传来了乡邮员的铃铛声。
“青山村——有信件!”
乡邮员骑着旧自行车,一路叮铃作响,径直往河滩方向来。
村里寻常极少有外地信件,大多是远乡务工的人寄回来的家书。
车停稳后,乡邮员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封薄薄的信封,递了过来。
“这里一封,寄给林大翠、林小翠姐妹俩的,外地寄来的,签收一下。”
林大翠愣了一瞬,连忙上前接过信件。
信封薄薄的,纸面陈旧,看着辗转了不少路途。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
两人没敢当着王招娣的面拆开,只紧紧攥着信封,低头小声道了句谢,便匆匆走到草棚侧边的僻静角落。
背对着众人,飞快拆开信纸看完。
不过短短几行字的功夫,两人脸色从迟疑,变成煞白,最后眼底泛起层层水雾,身子都微微发颤。
看完信件,她们飞快将纸揉好收进贴身口袋,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往日的温和开朗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心事和说不清的疏离。
回到地里,依旧闷头干活,全程一言不发。
偶尔两人对视一眼,都会下意识躲开目光,趁着王招娣低头翻土的空档,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争执几句,语气急促,带着浓浓的无奈与焦灼。
声音压得极低,风吹就散,旁人根本听不清内容。
王招娣看在眼里,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待到歇晌时分,她主动递过两碗凉白开,轻声询问。
“你们俩今日怎么了?打早上来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遇上难处了?”
换做从前,姐妹二人定会直言相告。
可今日,林大翠只勉强扯出一个淡得看不见的笑意,轻轻摇头。
“没、没事大姐。”
“就是许久没收到过家里消息,看着信件,有点想家了而已。”
一句轻飘飘的“想家”,草草搪塞过去。
说完,两人便主动转过身去收拾农具,刻意拉开了距离,不再与王招娣闲谈半句。
王招娣看着两人疏离的背影,心底莫名一沉。
下午开工,姐妹二人的状态愈发懈怠。
恰逢傍晚,集镇粮油铺的熟人托村民捎话过来。
“开春竹编销量好,铺里急需一批大竹簸、干货晾晒筐,之前预定的货该赶工了,让你们抓紧,别误了开春售卖的好时机!”
这是她们抱团之后最稳的长期订单,从不拖欠、价格公道。
往常接到订单,姐妹二人定会满心欢喜,连夜赶工都乐意。
可今日,林小翠低着头,声音蔫蔫的。
“我们身子有点累,夜里不想熬夜干活,这批订单,暂且先赶不出来。”
直接推脱了连夜赶工的活计。
自抱团合伙以来,三人分工明确、同心协力,从未有过这般消极懈怠的时候。
稳定的协作节奏,第一次彻底乱了。
日暮西斜,众人收工回屋。
田埂尽头,李二田慢吞吞路过,无意间瞥见草棚里姐妹二人低声争执、神色凄苦的模样。
他远远站着看了片刻,转身便回了自家院子。
进屋后,他随口跟炕上静坐的赵老妮提了一句。
“河滩那两个外乡姑娘,今日看着不对劲,两人偷偷吵架,脸色难看的很。”
赵老妮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
她已消停了许久,但看着王招娣风生水起、步步红火,心里早已憋满闷气。
如今听闻对方互助组内部出了问题,心里难免舒坦。
可吃过太多惹事被罚、留档记过的亏,她暂时不想动歪心思。
她冷着脸叮嘱李二田。
“知道就行了,少管闲事!”
“不许去河滩看热闹,不许出去嚼舌根,老实过日子吧,再惹出事端,谁也救不了你!”
李二田连忙应声,不敢多言。
夜色彻底笼罩河滩,村里灯火次第亮起。
草棚之内,油灯孤亮。
四下无人,再也不用刻意遮掩情绪。
林大翠靠着土墙坐下,掏出那封薄薄的信件,眼泪终是忍不住,一串串落了下来。
林小翠蹲在一旁,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良久,林大翠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又无力,带着万般身不由己的苦楚。
“小妹,没办法了。”
“咱们只能照着信里的要求,主动脱离招娣姐的互助小队。”
“哪怕被人骂忘恩负义、白眼狼,咱们也必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