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8年11月27日,阴转小雨。
伏虎岭的雨来得急,打得殿前青石板噼啪作响。
传音阵的灵光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飘忽,连接进来的信号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不是山林里的那种清霉,是那种在地下档案库里闷了太久、连毛都长出了青苔的霉。
接入阵法的,是一只灰不溜秋的土拨鼠妖。
不是上次那只被上司霸凌的土拨鼠——确切的说,那只是他表弟。
这只个子稍大些,爪子上的泥已经干涸发白,像是刚从某个被封存的仓库里爬出来。
他一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晾了太久、连委屈都发馊了的疲惫:
"伏……伏总,俺……俺不知道该找谁说了。"
他坐在阵法那头,两只前爪反复搓着衣角,那件原本灰色的袍子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俺在流沙河下游的水利所当差,管河道巡查。
干了八年,从没出过岔子。
去年春天,上面突然发文,说要成立一个'天河疏浚临时督查组',从各基层所抽调人手。
俺们所长拍着俺的肩膀说:'小土,你干活踏实,去上面帮几个月忙,算是借调。等督查结束了,回来给你提个副所。'"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俺信了。傻不愣登地收拾包袱就去了。
到了督查组才知道,所谓'借调',就是去当免费苦力。
上面那些仙吏,一个个翘着二郎腿喝茶看报,所有跑腿的活——下河道取样、熬夜写报告、跑各个渡口盖章——全都是俺干。
俺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每天忙到后半夜,连轴转了整整十一个月。"
"督查组解散那天,俺兴冲冲回去找所长。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结果所长说,俺的编制已经被新来的顶了。
说是俺借调期间,原岗位不能空着,就先让所长的侄子顶上了。
现在编制满了,让俺要么当临时工,要么自己走人。"
"俺说,那督查组那边呢?俺干了快一年,总该给个说法吧?
督查组的管事直接翻脸:'你只是借调,又不是正式编制。活干完了就回去,还想怎样?'"
"两头落空。"
他低下头,爪子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原岗位没了,借调单位不认。
俺这十一个月,白干了。
连个'临时工'的名分都没捞着。
现在俺在流沙河边搭了个草棚,靠帮路过的商队搬货糊口。八年工龄,说没就没了。"
传音阵这头,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咱缓缓放下手里的酒杯,指尖敲了敲石桌。一下,又一下。
"借调。"
咱念着这个词,像是在嚼一块发霉的饼,越嚼越苦。
"这世道,'借调'两个字,就是一张单程票。
上去容易,下来难。他们用'临时帮忙'的名义,把你从原岗位拔出来,让你去填那个没人愿意填的坑。
等你干完了,原岗位早就被关系户占上了,借调单位也永远不会给你转正——因为你从头到尾,在他们眼里就不是'自己人'。"
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进那只土拨鼠妖的眼底:
"他们吃准了你不敢闹。你一闹,原单位说你'不安分',借调单位说你'不服从安排'。两头都不认你,你就成了三界里一只没有窝的孤魂野鬼。"
"记住了——"咱一字一顿地说,"借调之前,先让原单位把'借调期满后原岗位保留'写进文书。白纸黑字,盖公章。
口头承诺不算数,拍肩膀不算数,连所长发誓都不算数。"
"如果写不下来,那就别去。去了就是耗材,用完就扔。"
土拨鼠妖愣愣地听着,眼泪混着雨水从脸上滑下来。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又抚平了一次。
咱关掉阵法,转头看向殿外的雨。
狐军师晃着尾巴走过来,低声说:"大王,这种'借调不还'的坑,天庭每年要挖多少个?"
咱没回答。只是把《基层妖员自保手册》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八个字:
借调有风险,落笔才作数。
传音阵的灵光又闪了闪,狐军师刚要切断,咱摆摆手。
"今天这阵法,怕是没完没了了。"
话音刚落,阵法自动接入了下一个信号。
是一只画眉鸟妖,声音尖细带哭腔:
"伏总,俺被借调到天庭乐府编曲,干了八个月,结果原岗位的'晨鸣差'被顶了,乐府说俺'曲风不正'不要俺,现在连叫早都没得叫了……"
还没等咱开口,阵法又跳了一个。
一只穿山甲妖,爪子敲得阵法咔咔响:
"俺被借去修长城,原洞穴被填了,长城说'临时工不包分配',现在露宿街头,下雨天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咱揉了揉太阳穴,对狐军师说:"把这些也记上。借调不还的坑,比流沙河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