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子和晓玲他们走了后,李子沐转身走回来,又坐在地头那把木椅上,两手交叉揉搓着,视线在工地上默默巡视,依次掠过远处的树木,远处绿意朦胧、田野上盘旋的白鹭,九个驱赶着水牛犁田的犯人扶着铧犁翻开大块黑土,后面跟着大群整地的犯人,则像一群被驱赶的、忙碌的工蚁,赤裸的黝黑上身淌着油汗,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泽,锄头起落间,是整齐划一却沉闷的韵律。
一个浑身焦炭似的年轻犯人引起李子沐的注意。
此时这个瘦小而黝黑的年轻犯人正将锄头高高扬起,忽然又停在了半空,像一尊骤然停摆的、充满张力的雕塑。
起初还当他是看到了地上碎砖石块之类,然而仔细顺着视线看那犯人的脚下,却是大块翻开的黑土上长了几株金灿灿油菜花,顶着金黄色的、小小的头颅,在微风中倔强而孤独地颤动着。
时间仿佛在那个角落凝滞下来。这个绰号“猴子”的犯人——轻轻搁下锄头,那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的严苛氛围格格不入的轻柔。
他弓下虾米般身子,伸出沾满泥污的手指,极轻极柔地抚摸着那柔嫩的花瓣。这一瞬间,猴子侧脸上竟出现了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也引起李子沐心里一阵微微颤动。
田埂上,值班员“一把手”的粗粝的喝骂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猴子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身,眼中的那点微光瞬间熄灭,重新变回那个麻木、顺从的囚犯,高高举起的锄头重重落下。
2、
然而,李子沐内心的波澜却无法平息。他想起第一天上班在大堤上,猴子挑着沉重的泥担,步履蹒跚却异常坚韧的样子。只觉得这犯人虽瘦弱,却很倔强。此刻又似乎品出了些不同的意味。
他特意看过猴子的档案,他是个广东调犯,因为一次带报复性的行窃,被广东的监狱收押,不久又随着大群犯人调到这长江边的农场,在这陌生的环境和潜在的排挤中挣扎。
“或许在他人眼里,几株油菜花不过是需要铲除的杂草,而在他眼里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对这个犯人的细微观察,让他产生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惊讶、怜悯,以及对自己此前简单判断的反思。这几株意外的油菜花,和猴子对它的珍视,竟像一枚小小的楔子,敲开了他曾经存在过的认知的裂缝。
他开始意识到,在这片被规则和惩罚笼罩的土地上,在这些穿着统一囚服、面目模糊的身影之下,或许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未被完全泯灭的微光。
猴子,或许并非如陈军、老彭或者红脸、一把手等人所看待的、或是档案袋里所定义的那种简单的“坏人”。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却在李子沐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从此让李子沐再看向那片田野,看向那些焦炭般的身影时,眼神里少了几分置身事外的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深思。
他隐隐觉得,作为一个管教干部,他的责任或许不仅仅是看管,还需要去发现——发现这些被囚禁的躯体里,可能依然残存的人性的、柔软的角落。
就在这个小插曲刚刚过去三分钟,工地刚刚恢复的沉寂随即又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打破。
3、
这时候,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健壮农村女人,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从大机耕路上歪歪扭扭地骑过来。她动作利索地把单车撂在田埂边,解开绑在单车后架上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扛上肩,便扭动着劳动妇女壮实的大屁股,从田里成群犯人面前快速走过,快步穿过田地,晃动的衣衫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那些原本有气无力挥动锄头的犯人们,几乎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像被磁石吸引似的,齐刷刷地望过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骚动。
那时候工地管理不严,有些犯人家属偶尔会来送东西,在工棚里见一面,说几句话,只要管教干部在场,不算违规。
李子沐迎上去:“你找谁?”
女人抬起头,脸被风吹得发红,眼角有泪痕:“同志,我找何道安,他是我男人。”
何道安——就是田间记录员红脸。
李子沐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去了工棚。
棚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烟草和汗渍的味道。中队长陈军抽烟喝茶,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把用柴油机皮带绷成的躺椅上。
红脸蹲在地上正和陈军小声说话,看见自己女人进来,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仿佛预感到某种不妙,声音有些慌。
女人没说话,把蛇皮袋放地上,开始哭了。
李子沐站在棚子门口,没进去。
“你爸住院了,你兄弟要卖了我家房子……”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先前垫了钱,现在怎么也不肯垫了……道安,你说该怎么办?”
红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卖房子?你娘俩住哪里去,不是他的屋!凭什么卖?”
“他说医药费不够,你又拿不出钱,他不肯一个人扛了……”
“他娘的!”红脸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牙切齿,“你跟他说,房子不能卖,等我出去再说。老头子的医药费,你要他先找亲戚借,我……”
他说不下去了。
女人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哭有个鸟用!”红脸凶了一句,转身打开袋子,里面装满了红艳艳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橘子,红脸随手抓起几个最大的苹果就往李子沐手里塞:“李队,您尝尝!”他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
李子沐不适地后退半步,摆手推开:“不用,谢谢。”
红脸这个人,李子沐不太喜欢——狡猾、狠辣、阴沉,但此刻听见他女人哭,听见他说“房子不能卖”,他又觉得这个人并不只是“犯人红脸”,也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
李子沐默默观察着陈军。陈军依旧安稳地陷在躺椅里,他皱起眉头,手指夹着烟塞进嘴里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仿佛在静静思考什么。
这时候,外面工地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4、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李子沐拔腿就跑。几乎同时,陈军也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从棚子里钻了出来。
只见工地上一群犯人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值班员“一把手”正挥着拳头,砸向那个浑身沾满泥污、瘦弱得像只猴子的犯人——正是外号“猴子”的那个。
“一把手”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猴子身上挨了五六拳,黝黑瘦削的脸涨成了紫黑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烈地挣扎,试图挣脱周围几个拦住他的值班犯人。见众人拦阻,他略微停顿一下,众人以为他怂了,刚稍一松手,猴子却瞅准空子,泥鳅般窜出,一把揪住“一把手”的衣领,挥拳就反击。
“一把手”愣了一下,但旁边平时文质彬彬的值班员罗玉才反应极快,反手就扣住了猴子的手腕,随即“一把手”的拳头又朝着他那光溜溜的脑门砸去。
“住手!”陈军一声暴喝,如炸雷。他一步冲过来,手指直接戳到了猴子鼻尖上,眼神凌厉:“你他妈的再动一下试试?再动手就扔到严管队去!”
猴子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他瞥了一眼陈军,眼神里交织着愤怒、恐惧和巨大的委屈,最终,那点反抗的火苗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颓然地垂下手,像一截被烧焦的木桩。 “一把手”见状,得意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临走时还顺势踹了猴子一脚。
“看什么看?”周围看热闹的犯人在陈军转身一通喝骂后,也赶紧低下头,慌忙四散离开。
陈军余怒未消,指着猴子的背影对李子沐说:“这家伙前两年进严管队就像回家!都是以前老皮惯的!”
他语气带着不屑,“老皮那人,心慈手软,身体也不行,药不离手。亏他还是带兵打过仗的!以前他在这里,这中队成个什么样子?那时候犯人田里干活,锄头顶着下巴扯淡,地里的草长得比苗还高!王胡子调我来,我看这样子实在不行,拖了根扁担从田头打到田尾,才稍微有点样子!这烂摊子,收拾起来老费劲了!”
说完陈军又点上一根烟,皱着眉头四面环顾,看了看远远近近的田野和劳动的犯人,深深吸了一口,微微叹了口气,说看来今年上交的任务怕是难。他给李子沐一笔笔算了起来:每亩地要上交四百产值,另加每亩一百块的土地管理费这就是五百,中队总共一千一百亩土地,这一项就是五十五万,还有,农药化肥种子等这些成本的支出,还有,每个犯人每年三千五的人头费,九十个犯人就得要三十几万。除掉这些,多赚的才能算纯利润,这要多少才够?
“听金平说每年还有年终奖?”
“怪你运气差,今年能把工资拿回来就不错了!”陈军吐了口烟,笑了笑,露出焦黑的牙齿。
“刚才和大队长算没算这笔帐?”
“他怎么会不清楚?其实农场每个大队也都一个样,看到上一年效益好,第二年的上缴任务就加码。胡子这人本来也霸道,你算了也白算,他只会说你工作没干到位,没有深挖潜力。” 陈军弹掉烟头,又对李子沐说:“你处理一下打架的事,给那家伙说清楚了,再操蛋,就关禁闭!”说完转身又进了棚子。
李子沐来到地边,走到猴子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起身喊罗玉才:“去工棚拿点药。”
猴子垂头蹲在地上,嘴角流着血,衣服全是泥,不说话,也不辩解。目光落在地上,空洞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