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奈退学离开校园，开始种菜卖菜的生活
一九八三年，乡村改革落地，农村正式全面推行分田到户。沿袭多年的集体耕作模式彻底改变，土地按照家庭人口统一划分，分到家家户户手中，从此各家种地、各家谋生，日子全靠自己勤恳打拼。
父亲思虑再三，没有申领适合种粮食的旱田，反而特意申请了三亩连片菜田。经历前两年的重伤住院，家里积蓄耗尽、外债缠身，日子过得拮据艰难。粮食田仅够糊口，很难贴补家用，唯有种菜卖菜，年年有收成、月月有进项，多少能挣些活钱，撑起摇摇欲坠的家。
彼时我们家，劳动力极度短缺。姐姐那一年参加高考，寒窗苦读多年，最终仅以三分之差遗憾落榜。以当年的招生政策，只要托人走动、稍加疏通，还有补录入学的机会，依旧能踏入大学校门，改变一辈子的农村命运。
可看着家里空空荡荡的家底、负债累累的处境，看着父亲伤病初愈、无法重活重累的模样，懂事的姐姐终究咬咬牙，主动放弃了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年仅十六岁的她，硬生生褪去少女稚气，扛起了家里最繁重的农田农活。犁地播种、栽秧除草、浇水收割，原本属于壮劳力的重活，她样样咬牙上手，默默替家里撑起一片天。
我顺利读到初三上学期，学业稳步推进，校园生活安稳充实。可日日看着母亲终日操劳、无暇歇息，姐姐年纪轻轻便困在田地之间辛苦奔波，父亲身为电工常年外出执勤，根本顾不上家里的三亩菜园，家里老小日日忙碌、人人疲惫，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反复纠结、再三思量，我最终下定决心，主动放弃学业，无奈告别读了九年的校园，回家务农种菜，替家人分担生活重担。
从此，我的少年读书时光戛然而止，彻底踏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
家里的菜田一年两季，春种一茬、秋种一茬，四季不得闲。春季各类细菜、时令青菜，全部拉去集市零售售卖，补贴家用；秋季除了常规蔬菜，我们会大面积种植甜菜，只因附近九站设有糖厂，甜菜收购稳定、不愁销路，是当年农家稳妥的经济作物。余下的白菜、萝卜、大葱、芥菜，一部分按政策统一卖给国家粮站菜站，余下的全部自行拉去城内市场零售。
那些年的清晨，是我这辈子最清新、最质朴的人间烟火。
每天天色蒙蒙亮，晨曦微露，我便早早下地。三亩菜园铺满层层晨露，满眼生机盎然。黄瓜顺着藤蔓节节生长，嫩条脆嫩挂着水珠；西红柿由青转粉，慢慢晕开淡淡的红晕；茄子挂满秧枝，表皮油亮光滑、色泽浓郁。清晨的菜地无人打扰，安静又清爽。
干活累了，我就随手摘下一根带露嫩黄瓜，掰开即是满口清甜，汁水饱满、脆嫩爽口；刚成熟的沙瓤西红柿，果肉绵软、甜度自然，果香浓郁，滋味香甜软糯，堪比如今的甜瓜香瓜；水灵的嫩茄子、鲜嫩小葱，蘸上一勺农家自制大酱，便是田间最解馋的吃食。
那个年代没有五花八门的零食糖果，这片菜园里的一瓜一菜、一果一叶，就是我们穷少年最金贵、最满足的美味。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啃着小葱黄瓜，歇脚片刻翻翻书，清风拂面、菜香阵阵，是我少年时代最安稳、最宁静的一段时光。
我年纪虽小，却早早练就了一身农活本事，也熟练掌握了骑车手艺。只是从村里骑车往返市区，路途遥远坎坷，土路坑洼颠簸，中途还要翻越一处陡峭大坡。若是车上驮满沉甸甸的蔬菜，根本无力推行上坡。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就近选择乡里的小集市摆摊卖菜。
乡里集市客流量有限，菜价远低于市区，辛辛苦苦种出的好菜，只能低价售卖。即便利润微薄，我依旧日日出摊、风雨无阻，这一卖，就是整整三年多。少年肩头，早早扛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
一九八六年秋季，又是大白菜大面积成熟上市的季节。本地白菜收购价极低，仅有七分钱一斤，即便地头批量批发，最高也不过八分到一毛，辛苦一季，利润微薄至极。
我日日收听广播、收看电视，关注各地物价讯息，偶然得知延边地区菜价远高于本地：白菜能卖到一毛二至一毛五一斤，萝卜更是高达两毛钱一斤，两地差价十分可观。一趟跑下来，只要稳妥顺利，便能比本地售卖多挣不少收入。
早在一九八二年，我们家就添置了一台飞鹿牌黑白电视机，在整个屯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稀罕物件。每到傍晚，我家院里院外便挤满了邻里乡亲、孩童老少，人人围坐追剧看热闹。
《霍元甲》《上海滩》《一剪梅》《雾锁南洋》《在水一方》，一部部经典老剧，陪伴了我们的青春岁月，刻进了一代人的记忆深处。除此之外，每日准时开播的英语教学节目《跟我学》、综艺栏目《综艺大观》，我也日日收看、从不落下。后来长篇动画《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热播，剧情新奇有趣，成了我们童年最深刻的动画记忆，后续《米老鼠和唐老鸭》上映，更是成了全村孩子最期盼的晚间欢乐。
常年看新闻、听讯息，也让我比普通种地农户多了几分眼界、多了几分门路。
看着满地丰收、堆积如山的蔬菜，我和父亲反复盘算、仔细斟酌，最终下定决心：远赴延边延吉卖菜，拼一次远道生意，挣一份辛苦差价。
只是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必须去市区专门雇佣大型货车。我们自家一地的白菜就有一万二三千斤，单独包车成本太高，根本划不来。为了分摊运费、降低风险，我主动去找邻居二姐一家，还有她的表弟军哥商量，三家联手凑货、统一拼车，共同远赴延吉卖菜。
每家各有一万多斤优质白菜，另外各自搭配盛产的青萝卜、白萝卜、雪里蕻、大葱、芥菜疙瘩、鲜红辣椒，品类齐全、品相新鲜。谁也不曾料到，吉林本地红辣椒仅售一毛五至两毛一斤，在延边市场竟然能卖到六毛钱一斤，价差翻了数倍。
三家所有蔬菜汇总在一起，总量将近五万斤，满满一大车，是几家人一整年的心血收成。
随后我和军哥跟着父亲一起前往市区车场找车谈价，很快敲定合适的大货车，司机给出两种计费方案：一是司机全程跟随，等我们全部卖完蔬菜再返程回家，总费用一千八百元；二是只负责单程送货到延吉，卸货之后立即折返，费用一千三百元。
几番精打细算、反复权衡利弊，我们最终决定直接奔赴延吉，闯一次远道生意。
在那个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年代，一千多块钱的运费绝非小数目。细细核算下来，即便延边菜价更高，除去高昂车费、路上食宿开销、往返杂项支出，真正的利润已经被压得极薄。一旦遇到行情波动、天气变故、售卖不顺，忙活一季很可能仅仅保本，甚至亏本。
可看着田地里长势喜人、来之不易的满园蔬菜，想着一家人整年的汗水辛劳，想着家里依旧拮据的日子，我们还是咬牙决定闯一闯。
哪怕路途遥远、前路未知，哪怕风险重重、前路难料，为了多挣一点养家的辛苦钱，再远、再累、再难，我们也愿意奋力拼一次。
自此，我少年种菜、集市摆摊的安稳日子彻底结束，一场远赴异乡、万里卖菜的奔波劳碌，即将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