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情冷暖刺入骨
1982年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东北的腊月北风呼啸,如同饿狼嚎叫,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皮鞭抽打一般生疼。距离春节仅剩五六天,家家户户扫房擦窗、置办年货、蒸馍炸货,屯子里处处弥漫着热闹浓郁的年味儿,人人都在盼着团圆过年。
谁也不曾想到,阖家迎新的喜庆时刻,一场天降横祸,骤然砸落在我们家中。
当时村里孙家、王家的两个半大孩子在村口放风筝,孩童贪玩把控不稳,长长的风筝线失控乱飞,直接缠绕挂在了村口的高压线上。高压线缠线极易引发漏电、炸线、起火甚至大面积触电事故,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父亲是村里任职多年的老电工,排查处理线路险情是他的职责所在,危难当下,他责无旁贷,必须上杆处置隐患。时隔数十年,想起那天高空作业的凶险场面,我依旧历历在目、心惊肉跳。
父亲从业多年,熟稔所有电工操作规范,安全规程早已刻进心底、烂熟于心。抵达变压器下方后,他先用力拉开沉重的铁皮柜门,“咔哒”一声脆响,果断拉下总电闸,切断整片区域的电源。随后取出一块用红布层层包裹、妥善收纳的警示牌,牢牢挂在电闸把手之上,白底黑字的警示语清晰醒目:有人施工,请勿送电。
再三反复确认电路完全断电、无任何残留隐患后,他背起沉甸甸的电工工具包,踩着铁制脚扣,一步一步稳稳攀上电电线杆。腊月的高空毫无遮挡,寒风肆虐横行,刀割般的冷风死死裹住他单薄的身影,身形在高空寒风中微微晃动。站在地面仰望的我们,心紧紧揪成一团,满心担忧,惴惴不安。
他恪守所有安全操作规矩,步步谨慎、事事小心,规避了所有设备、电路带来的危险,可千算万算,终究没能看透人心深处的贪婪、自私与冷漠。
彼时村里小队另有一名小队电工,常年承包生产队的磨米房。临近年关,全村乡亲集中磨米磨面,是他一年之中最忙碌、最挣钱的关键时候。突如其来的全域断电,直接中断了磨米房的作业,打乱了他的挣钱节奏,让他心烦气躁、满心怨怼。
为了一己私利,他全然不顾高空有人作业的致命危险,揣着自己私自偷偷配好的变压器柜门钥匙,急匆匆赶到现场。他伸手掀开变压器柜门,那块醒目刺眼的安全警示牌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字字分明,可他被利益冲昏头脑,只烦躁地随口嘟囔两句,彻底无视生死攸关的安全禁令,狠心抬手,狠狠推合合闸。
“啪——!”
一声沉闷炸裂的巨响骤然响彻村口,刺眼的蓝色高压火球瞬间在线路间迸发炸开。
高压电流瞬间贯通全身,从父亲的手掌灌入,穿透五脏六腑,再从脚底轰然穿出。正在电线杆上专心排险的父亲,骤然遭受高压电击,喉咙挤出一声沉闷痛苦的闷哼,身体瞬间僵直失控,直直从高空电线杆上重重坠落。
事发之时,村口围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乡亲邻里。父亲一辈子忠厚老实、热心仗义,扎根乡村数十年,南北各村屯,无论谁家电路故障、红白喜事、疑难杂活,只要有人开口求助,他从来随叫随到、义务帮忙,从不计较报酬、不图分毫好处,在村里向来口碑极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一辈子待人热忱的老好人,在高空坠落、生死一瞬之间,围观的百十名乡亲,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伸手接一把、托一下。
父亲的双脚还卡着爬杆的脚扣,受重力缓冲,下坠的速度本不算快,只要有人抬手轻轻缓冲、托举一下,就能卸掉大半冲击力,绝不会摔得如此惨烈重伤。
奈何人心冷漠,全场众人纷纷驻足观望,冷眼旁观,无一人施救,无一人援手。
父亲重重砸落在零下三十多度、冻得坚如磐石的冻土之上,落地之后久久一动不动。撞击瞬间,他的左腿、左臂、左胸全部重重磕碰开裂,鲜血瞬间涌出。寒冬腊月天,气温极低,短短几分钟,渗出的鲜血就彻底冻结,凝成细碎冰碴,浸透的衣裤结上一层坚硬冰壳,红白交织的模样,惨烈刺眼,让人看得心口发堵、眼眶发酸。
我和母亲疯了一般冲破人群冲上前,看见父亲僵直倒地、满身是血的模样,瞬间浑身僵硬、大脑空白,只觉得头顶的整片天都轰然塌陷。
直到此刻,围观的乡亲才终于慌乱醒悟,纷纷围拢上来,想要将重伤昏迷的父亲抬进暖和屋内紧急施救。
距离电线杆最近、几步之遥就能抵达的院落,正是此次风筝缠线、引发整场事故的孙家。
可谁也没想到,孙家媳妇死死扒住自家门框,蛮横凶狠地死死阻拦,嘴里吐出的话语刻薄凉薄、字字刺骨:
“别往我家抬!不吉利,沾一身晦气!”
“万一这人死在我院子里,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赶紧抬走!别堵在大道上,晦气我们整个屯子!”
句句推脱、字字冷漠,丝毫不念邻里情分、半分恻隐之心都无。
那个年代乡村普法薄弱,众人法律意识淡薄,没有人懂得追责问责,更无人出面主持公道。闯祸的孩童、违规合闸草菅人命的小队电工、冷漠拦门见死不救的邻居,全程无一人心怀愧疚、无一人开口道歉、无一人出面担责。
众人万般无奈,只能找来一块老旧木板门板,小心翼翼将昏迷重伤的父亲抬置其上。几个人一路狂奔抬着门板往自家赶,颠簸的门板上,父亲的手臂无力垂落,气息微弱、死寂沉沉,模样让人胆寒心慌。母亲双腿发软、踉跄随行,一路失声痛哭,慌乱嘶吼着要找村医救命。
村医匆忙赶来,简单查看伤势后连连摇头摆手。高压电击叠加高空坠落,内外重伤兼具,乡村简陋的医疗条件根本无力救治,丝毫不敢随意挪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送往市里大医院抢救。
那个年代乡下没有救护车,没有急救绿色通道,危急关头寸步难行。乡亲们紧急凑来生产队的拖拉机,在车厢铺好厚厚的棉被,小心翼翼安置好重伤的父亲。
拖拉机冒着黑烟,在刺骨寒风中颠簸狂奔。凛冽寒风从车厢缝隙疯狂灌入,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冻得随行众人牙齿打颤、浑身僵硬。
父亲这一进市里大医院,整整住院五十九天。
连日打针清创、换药消炎、住院治疗,彼时医疗几乎没有报销政策,所有高昂医药费、治疗费全部需要自家全额承担。家里积攒多年的积蓄彻底掏空,亲戚邻里能借的钱财全部借遍,就连过年提前备好的肉票、粮票,也全部折价变卖,悉数换成医药费。
即便倾尽所有全力救治,父亲电击摔伤的创口依旧顽固难愈。厚重的石膏层层包裹伤处,白日伤口瘙痒钻心,夜里剧痛彻夜难眠,创口反复红肿、溃烂、流脓,始终无法愈合。那段时日,浓重的愁云彻底笼罩整个家庭,一家人日日煎熬、夜夜忧心,深陷绝境,几近撑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