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升到中学后交到新朋友，被小流氓打成重伤
十二周岁那年，我正式升入乡里的中学。东北乡下素来有按毛岁记年纪的习惯，旁人随口便说我十三岁，平白多记一岁，这是当地延续多年的老规矩，从小到大，人人皆是如此。
乡里的中学离我们村子足足八里地，全程没有平整柏油大路，往来上学只能踩蜿蜒崎岖的稻田埂小路。若是老老实实绕北边邻村走正规大路，路程要多出四五里，来回将近十四五里山路，费时又费力。为了赶时间，村里上学的孩子几乎全部选择走田间近道，春夏秋冬，日日往返，踏遍田埂阡陌。
春夏两季，田野草木繁茂，风吹麦浪起伏，成群的学生结伴而行，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路程虽远，倒也不觉疲惫。可一旦进入东北漫长的寒冬，暴雪漫天席卷，上学的路就成了最难熬的煎熬。
那个年代没有机械化清雪设备，一场大雪过后，村路、田埂全被厚厚的积雪封死，雪层深不见底。我们那会儿个头不高，刚过一米，一脚踩下去，整只小腿直接陷进雪窝，积雪没到膝盖，甚至没过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劲全身力气才能拔出腿来。有时候一脚踩空，整个人直接摔进雪堆里，满身白雪，狼狈不堪。村里长辈常叮嘱我们，大雪天千万不要抢早出门，一定要等前面的大人、学生踩出踏实雪路再走，能少吃大半苦头。即便如此，每个冬天，我们都是在深雪跋涉、寒风刺骨中，一步步坚持往返校园。
进入中学后，课业相比小学陡然加重，也接触到了我们从未见识过的全新学科——英语。在此之前，我们从小到大只学汉字、认拼音，从未接触过英文字母，刚入门时全班同学都懵懵懂懂，闹出无数啼笑皆非的笑话。
那时候教学条件简陋，老师也是刚接触新式教学，教学方式朴素直白，全靠死记硬背。我们一群乡下孩子，对着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反复朗读背诵，很多字母读音记不住，就靠着生活里熟悉的东西瞎对照、瞎模仿。
最经典的就是字母 H，正规读音我们怎么也记不住。那年代农村没有电灯普及，夜里照明全靠嘎斯灯，家家户户、村屯夜间干活、开会、串门，都离不开嘎斯灯。听惯了“嘎斯”的叫法，我们全班同学统一跑偏，硬生生把字母H，齐刷刷念成“嘎斯”。上课齐声朗读的时候，全班一片“嘎斯、嘎斯”的声音，连老师都被我们逗得哭笑不得。
不止H，很多简单单词、字母我们都经常读错、背混。二十六个字母顺序颠三倒四，背到中途经常卡壳、跳段，单词记不住读音、分不清大小写。课堂上谁背错了，全班同学就哄堂大笑，你笑我、我笑你，枯燥的背书时光，反倒多了很多欢乐。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刚入中学最淳朴、最幼稚的一段趣事。
虽然学习懵懂笨拙，可同学之间的情谊格外纯粹真挚。我在初一结识了两位掏心掏肺的好友——张生勇和海英。我们三人脾气相投，性格合得来，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形影不离。每天清晨结伴踏雪赶路、翻田过埂去上学，傍晚放学并肩走回村子。课间十分钟一起在操场疯跑打闹、追逐嬉戏，课余一起弹玻璃球、撞拐、比赛跑步，有好吃的互相分着吃，有难事互相照应，整日说说笑笑，少年时光无忧无虑。
中学教室条件依旧艰苦，全屋没有暖气，寒冬全靠教室中间一台巨大的铸铁炉子取暖。入冬之后，班里每个学生都要从家里自带柴禾，苞米苲子、黄豆秸秆、麻秆、干草，一捆捆扛到学校，堆在教室角落，全班凑在一起烧炉取暖。
炉子烧得通红滚烫的时候，就是我们全班最快乐的时刻。胆大的同学偷偷从家里带肥肉片、细盐，趁着老师不在，铺在滚烫的炉盖上炙烤，油脂滋滋作响，香气瞬间铺满整间教室。大家还会偷偷烤土豆、烤地瓜，抓一把生玉米粒撒在炉边，受热后噼里啪啦爆开小爆米花。满屋烟火气，满地碎残渣，老师巡查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教室，总是又好气又好笑，轻轻训斥几句便作罢。
简简单单的烟火、打打闹闹的伙伴、懵懂的读书时光，拼凑出我最纯粹的初一生活。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安稳持续整个中学时代，可平静的少年岁月，在初一下学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彻底打碎。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细雨淅淅沥沥，乡间土路泥泞不堪。我趁着课间去乡里供销社买英文作业本，走路时脚步轻快，鞋底带起的泥水轻轻溅到了路边一个闲散少年的裤子上。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泥水，我并未放在心上，也没多想，自顾自继续往前走。
谁也没料到，这名游手好闲的少年心胸狭隘，脾气暴戾，记恨在心。我刚走出没两步，身后突然袭来一阵猛烈剧痛，一根粗木棍狠狠抡砸在我的左脸上。
重击之下，我瞬间头昏眼花，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流淌，染红了衣领、衣襟，连脚下的泥泞路面都浸满血迹，疼痛钻心刺骨。行凶的少年见场面失控，害怕担责，慌不择路，扭头狂奔逃离了现场。
同行的海英当场被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冲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声音止不住发颤：“鹏飞，你脸上的肉都翻起来了，血根本止不住！我去找你爸！”
我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咬牙告诉海英，我父亲此刻正在附近的农电所上班。听闻此话，海英不敢耽搁，拼尽全力一路飞奔，火速跑去农电所通知父亲。
父亲闻讯赶来，看见我满脸是血、狼狈痛苦的模样，瞬间心急如焚，满心焦灼，当即立刻带我直奔乡卫生院救治。
受限于当年落后的乡村医疗条件，卫生院没有精细缝合设备，没有消炎特效药，医生只能用最简陋的方式，简单清理污物、碘酒消毒、粗布包扎，草草处理了重伤的脸部伤口。
事后，父亲带着我上门找对方家长讨要说法、讨要公道。可对方家人态度蛮横跋扈，百般推诿，直言管不住自家孩子，毫无歉意。那名少年年仅十岁就辍学混迹街头，常年游荡乡里，打架斗殴、滋事扰民、偷鸡摸狗，家人早已放任自流、不管不顾。普通农户无权无势，终究无力追责，这场无妄的重伤伤害，最后只能无可奈何、不了了之。
世事轮回，善恶终有报。这名少年从小作恶成性，长大之后更是横行乡里、无法无天，依仗团伙势力欺压乡邻，强抢蛮横，甚至强行霸占他人女子成婚，作恶累累、劣迹斑斑。
天道昭昭，从不负人。数年之后，他所在的流氓黑恶团伙被警方彻底清查剿灭，团伙全员落网，他本人罪大恶极，最终被依法判处死刑。
据说行刑当天，他的妻子没有半分悲痛，反而满心解脱、开怀大笑，女方全家人更是在家燃放鞭炮庆贺，庆幸彻底摆脱了这个恶霸恶人。
年少这场突如其来的重伤灾祸，让我在懵懂的少年时代，早早看透了人心险恶、世间善恶。人这一生，立身于世，可以心怀善良、待人温和，但绝对不能一味软弱退让。世间善恶，终有归途，作恶者终会自食恶果，行善者自有岁月垂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