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六十章
天还是阴的。过了午，风才小下来。西市口有群孩子从南城边跑过来，追一个用草编的球。球滚到周老四铺子前。他婆娘正拿抹布擦柜台，看见球，拿脚轻轻一挡。孩子们停下。她把球踢回去。踢得不远，只到街心。孩子们又追。那草球弹两下，滚进一条窄巷。一个婆子在巷口卖烤薯，见他们来，把炉盖一掀。热气“呼”地出来。不叫。只香。一个孩子不走了。他手里没铜板。婆子掰半截，塞他手里。他说：“我明儿帮你抱柴。”婆子没应。孩子把烤薯捧在手里，烫得左右换手。旁人看了，也不笑。这街上，能换一口吃，不丢人。你帮我，我帮你。没人拿纸写。可都算得清。
午后，平喜去西市买线。她回来时，篮里还多了半把干葱。那葱细，像在风里冻过，叶子全塌了。她说是卖炭的婆子给的。搭头。皇贵妃没多问。只把干葱放灶边。这半把葱，能切进粥。不指望出味。只让锅盖上那点热气，不那么寡淡。宫里这阵子，荤腥少。皇贵妃自己不动，也不让人提。她要把钱和东西，往最要命处使。不是给自己。也不是给皇帝。是给那些在夜里还替她睁眼的人。乌皮鞋薄。平喜手裂。周老四米铺若没有半斗存粮，西市明早就得慌。这些都是眼前。眼前最要紧。朝里怎么斗，她得先看他们吃没吃。不吃，站都站不稳，还拿什么刀。
天快黑时，丽妃来了。她没带人。自己提个木桶，桶里几块湿炭。她往火盆边一蹲，说：“我今儿也学你，自己生火。呛了半屋，才点着。”皇贵妃说：“你那是炭湿。得先掰小块，再往上架干枝。”丽妃“嗯”一声。她把手放在火边。手不细，但比前些日子好。她抬头：“西市有个卖鱼的，从南城来。说那边这几天，总有人在夜里泼水。不是脏水，是井水。泼了，就冻。天亮，那街就光得打滑。”皇贵妃听完，不急着接。这京城里，泼水冻地，不是头回。旧族的人，是要把南城走人的路先断掉。人出不来，市就散。散了，他们好压。皇贵妃说：“西市这几日，得多挂灯。让天一亮，就有人走。路滑，灯再暗，人都往这儿来。”丽妃说：“我让人去办。不声张。”皇贵妃说：“不声张。就挂。灯多了，心不慌。”丽妃点头。她又坐一会，才走。没留下吃饭。
皇贵妃让平喜把后殿门槛擦一擦。夜里要落霜。霜一到，门就滑。乌皮回得晚。他鞋全湿。一进门，先把鞋脱在角门后，没穿平喜放的旧鞋。他赤脚走几步，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纸包。皇贵妃正对灯。他放桌边，说：“西市口周家给的。说给娘娘嚼个味。”皇贵妃拆开。是几片干枣。不红，发黑。她取一片，含在嘴里。甜得很慢。像这日子，得等。她不吐核。核小，她在舌尖顶了顶，最后咽了。平喜看着，没作声。这枣不是赏。是西市人对宫里的一点意思。皇贵妃不推。推了，就伤了。她含那枣，像含半句不能出口的话。外头，风从北边来。她把阿灰唤来。猫不近，只趴在门后，看她。皇贵妃说：“你倒精。”平喜笑。皇贵妃也笑了一下。那笑没声。像从干枣里，化出来一点。夜又黑。这宫没点大灯。只一盏。像西市那半截留灯。也像这城里许多还肯起身的人。不亮，可都不灭。皇贵妃把枣纸折平，没丢。纸小。她放在枕边。不是念谁。是给明早提个醒：这城，还没凉透。还有人，愿意给我捎几片枣。就这，就够。她躺下。阿灰到底来了，卧她脚边。她没再动。只把被角拉过肩。风从窗缝过。轻。像怕惊了谁。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