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十八章
天还是灰。那灰不厚,像谁把一块旧布挂在天上,光从布眼里漏下一点,不够暖,只够看清脚底。西市口的泥炉摊又摆了出来。还是那几口缺角小炉,这回多了两把旧蒲扇。一把边破,一把柄短。摊主脸黑,手上裂口,蹲着。不叫。有人来,只用手指。几文钱,炉子提走。
皇贵妃没让人去问。只叫平喜把灶上多蒸了几个粗馍。不声张。就说是铺子伙计烤多了。平喜天没亮就出去,回来时鞋面湿一半。她没换,先说:“西市今日开得多。南城来的人,拿旧衣换炭。”皇贵妃正在捡一筐冻菜,叶子发黄,根还青。她没抬头。“嗯”一声。这冻菜是西墙外最后几棵。她让平喜把卖旧衣的人认下。不是防。是这些人把衣裳都拿出来,家里就空了。人一空,腿就跟着别人走。西市不能只靠几间铺。得有人气。也得有规矩。
她让丽妃的几个姐儿这几日常走西市。不招眼,只买线,扯布。像这京里最常的日子。越寻常,越安人心。那几个姐儿也听。她们原先不是这街上的人,如今走得熟,有相熟婆子还冲她们点头。这头一点,比官家站街管用。街上人看见女人还能逛,孩子还能跑,才觉着这世道没到最坏。皇贵妃不让人去管。她只管把这份“还过得下去”的样,一点点从西市这头铺开。像灶火,不往高处蹿,只贴着锅底烧。
午时,皇帝来了。他一进院,先看那筐冻菜,说:“这还能吃?”皇贵妃说:“温水发。不脆,可饱人。”皇帝坐下。平喜端两碗粥,一碟黑咸菜。皇帝吃。这日他吃得比哪回都多。皇贵妃看他。他说:“外头有的吃,比什么都强。”皇贵妃说:“西市这几日,泥炉也租出去了。”皇帝放下碗,看门外。墙头草往一边倒。他“嗯”一声:“年前,能不打,就不打。”皇贵妃说:“我们不打。只把人留好。”
皇帝没走。他让平喜把碗再添一碗。粥不稠。他吃得慢,像要把这半日的风一口口吞下去。皇贵妃坐他旁边,把火盆上架的一双旧鞋翻个面。那鞋是乌皮的。夜里走,鞋湿,白日烘,鞋底已有些翘。她拿火箸压了压。皇帝看。没说话。这宫里,有时不消说话。有人替你翻鞋,比折子里写多少“安稳”都真。皇帝起身时,孩子刚好醒。他听见声响,便进里间。不一会,抱出来。孩子没哭,只抓他衣领。皇帝笑。那笑不重,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抱一会,又把孩子交到奶娘手里。皇贵妃送他到院门。外头天阴,风小。皇帝说:“西市若缺炭,你让人去内库支。”皇贵妃说:“还不到。先看两日。”皇帝点头。他走了。皇贵妃没回屋。她蹲在门口,看阿灰从西墙跳下来。那猫不叫,只朝她走来。她伸手,猫把脑袋蹭她掌心。那点热,像从外头街上没散尽的炉火里借来的。她抬头。天低,无雪,像这城也把最后一点力气收着。她起身,回后殿。把冻菜捞出来,一棵一棵,根朝下,码在木盆边。要等它慢慢回软。不能用手掰。不能急。一急,菜就烂。人也是。这城,也是。她心说:不急。还有半瓮米,半筐冻菜。还有西市口那几口泥炉。火不灭,就都能过。不能明说。也不写。只做着。像这日子,自己能从冷里醒过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