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十七章
天还没亮,西市口就有人扫地。不是官。是几个妇人,借天光低头,把昨夜散出来的炭渣往路边拢。扫帚旧,有几根枝子秃了,刮在石板上,声又细又尖。周老四婆娘出门泼水,见地已净了大半,没说话,只把盆底最后一口水朝街心一扬。水落地,像把那条道又描黑一回。
皇贵妃醒得也早。她半夜醒过一次,听风,没听出别样。又睡。再醒时,天灰。她下床,先摸鞋。鞋不凉,平喜夜里用炉温过。她“嗯”一声。洗了手,往小灶去。锅里是水。平喜没起。皇贵妃没叫。她自己擦火,把几根细枝送进去。火舌小,舔着锅底。她把泡好的陈米捞起,滤了。那米在水里,粒粒沉。不浮,也算好。
西市那日多出个泥炉摊。不大。几只缺口小炉,三文、两文,不搭柴。有人问。摊主只把手往炉边一摸:“不热。回去自己生。”问的人也不还价。几文钱放他手里。钱旧,软塌塌。摊主不看,收进布袋。乌皮路过,站了会。他摸摸怀里,没几个铜板。没租。只看。这摊子的好处,是人能端回去,冒自己的烟。这年头,能自己生火,就是脸。皇贵妃说,西市还得有这种摊。不卖锅,租炉。炉子不是家底,是顶一天用的东西。这就像半碗热汤,不贵,可端到手里,人就不抖了。
下午,皇帝来。靴底有泥。他坐小凳,腿伸长。皇贵妃正绞一块热巾,递他。他擦手。指尖冷,关节发红。皇贵妃没问前朝。皇帝自己说:“外城已有人自己搭粥棚。不是富户。是几家拼的。”皇贵妃“嗯”一声。皇帝道:“让他们搭。你让人去认一认。不是查。是知道。”皇贵妃点头。她让乌皮明早去,只看不近。皇帝从怀里摸出个小包,搁她手里。皇贵妃没拆。硬。像块糖。皇帝说:“给孩子买的。小得。”皇贵妃把包放进衣里。她没动容。只把小炉上温着的水倒半碗,推到他手边。皇帝喝。喉咙一滚。这半碗水,像外头那些人拼出来的一口热。不清,可活。
夜里,风从西墙过。皇贵妃抱着阿灰。阿灰不睡。耳朵尖着。皇贵妃顺它背毛。一下,一下。像这皇城,也被人一下一下摸着。不是哄。是等。等外头那些粥棚,能撑过这夜。等天再冷,还有人肯起来生火。这日子,不靠说。就靠这一口一口,从牙关里省下来。她低头。阿灰已经眯了。她没动。天,还早。火,还红。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