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十六章
天阴，风不大，只把西市口那几块破布吹得一抽一抽。周老四的米铺比昨日还开得早。这回只下三扇门板，留半扇挡在门口。外头已经有人。不是挤，是站。前头几个是南城旧户，脸熟。他们不说话，只把脚在霜地上点一点。周老四婆娘拿一截短帚出来，往门口横着一放，说：“老规矩。不推。”人群里没人应。她也不看谁。只把米袋往案上一拎，半斗半斗地分。有个背锅的，没袋子。她让伙计从柜台下取个旧粗布袋，抖两下灰，给他。那人接过来，手指发僵，布袋口捏了几次才开。周老四给他量米。他没说谢，只把嘴抿成一条线。米入袋，声很细。像冷天里落沙。
宫里，皇贵妃没出门。她把顾编修送来的米价单摊在小案上。纸薄，风从窗缝来，单子边角卷了。她拿半个茶碗压上。单上南城几栏，降得厉害。西市反而平着。她看，手指沿那几个数慢慢滑。像摸这城里的脉。不是数。是人的斤两。有人连锅都卖了。这不是穷。是怕。怕有人看烟囱。怕煮饭成罪。皇贵妃把纸折上，没说话。她让平喜去把墙角那个旧泥炉搬出来。炉口缺角。她让乌皮寻个空铺，摆在那儿。不卖。只换。旧衣、旧鞋、半段绳，都行。换了，这泥炉就能端走。乌皮问：“真不卖？”皇贵妃说：“卖了，就没人要。换，才像日子。”乌皮“嗯”一声，把泥炉擦两下。那炉冷。他拿袖子一裹，出门。天阴得重，像这皇城也在憋一口雪。不下。只沉着。
午后，丽妃来了。她不是空手，提了小半篓碎炭。那炭一看就是边角，棱子利，还粘着灰。她往地上一放，像倒出半篓没断的气。她说：“西市口那堆，人都不捡了。我偏要。火烧起来，比没强。”皇贵妃正拿剪子铰一块旧布。她头不抬，只“嗯”一声。丽妃脱了斗篷，露出手背。那手糙。她不遮掩，往火盆边一伸。火不旺，她也不怨。皇贵妃剪完布，取两双旧棉袜，不新，洗得发白。丽妃看。皇贵妃说：“给她们。脚上没几层。”丽妃没接。过了会，才“嗯”一声，把袜子卷了，塞进怀里。两个人一个坐，一个蹲。火里“啪”一下。都不惊。像这半天，全城都这么过。谁先动，谁先冷。
夜里，皇贵妃没点灯。她抱阿灰在膝上。猫肚皮热。她把脸贴上去，像埋进一小片活气里。南镇的旧事，她不想。想了也白想。这京里，也不是没有像周老四那样的人。给米，给脸。也不是没有像丽妃那样，把别人不要的碎炭捡回来。不是逞强。是这日子，你若不往火里添，它就真灭了。她摸阿灰。猫喉咙里“咕”着。窗外风起。像从南城来，带一点油烟，又散了。她没动。只把被角拉高。天还冷。可怀里那点热，还没走。这夜，能过。那半城，也还能再熬一天。不是命好。是锅里还湿着，碗还没翻。这就行。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