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十五章
天亮之前,西墙外的霜又厚了一层。
皇贵妃起得早。她先不点灯。赤脚踏在草席上,凉得人一激灵。她没缩。只把脚往鞋里一伸。鞋是旧棉。鞋底薄,踩在门口石阶上,能觉出凹。天还青,她走到小灶,摸黑把火折子点着。火苗小,像被夜气按住。她不急,慢慢往灶里添柴。柴湿,发出“嗞”声,又冒出烟。她偏了偏脸。烟不呛,就是贴着眼睛,有点痒。她用手背抹一下,没停。
锅里添水。她拿木勺刮锅底。那锅是老铁,比从前薄了。刮起来不响,只在虎口上留一点麻。她把淘好的米倒进去。米少,水多。这粥稀,可能照见人。她不管。只把锅盖虚虚一掩。灶火把她的影子送到墙上,黑,软。像这日子,也慢慢被暖开一角。
平喜不多时起来,见她已在,也不惊。只低低说:“昨夜里西角门有猫叫。”皇贵妃没应。猫就在她脚边。阿灰昨夜没出去。她比谁都清。她只说:“今日把西墙外几件衣裳收了。天要往死里冷。”平喜点头。她不多问。这些话,不说透,可听的人心里有数。
天光大亮。西市又活。街上有卖萝卜的,萝卜冻得发亮,像抹了层油。几个妇人围在摊前,不挑大的,只挑实心的。那摊主也不吆喝。他手冷,过会儿就放嘴里呵。有人给钱,他先不接,往手心搓两下,才伸出来。有人笑。他不笑。只把萝卜往人篮里一搁。这街上,笑不笑都不打紧。手上不能停。一停,冷就上身。
丽妃没来。她让一个小内监送来一包松子。松子小,有些空壳。皇贵妃接,没吃,倒在小碗里。那碗是旧的,口上有一道裂。松子倒进去,像一碗没人说的话。她坐在小桌旁,把空壳的挑出来。手指比从前粗了,指节有些红。她不急。一个,一个。像这半城,谁还能吃,谁只剩壳。挑完,她把松子包好,让平喜给秋禾家那孩子。不是给大人。是这孩子这几夜跟他爹守北门,嘴都裂。她不心疼。她就是觉着,壳该给人,仁更该。这宫里,不是谁比谁贵。是这天太冷,能往嘴里放的东西,都算数。
午后,乌皮从南城回。他裤脚又湿。他站后门,说:“南城旧仓口,有人在卖锅。锅好,没耳。说昨夜风大,把耳砸了。”皇贵妃听。她没问。锅没耳,也是锅。有人卖,就说明家要散。她不拦。只让乌皮拿几个旧碗去,看能不能换把锅铲。乌皮说:“碗也值?”皇贵妃说:“人没碗,锅就空。”乌皮“嗯”一声,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像要说什么。皇贵妃看他。他说:“有家人,把猫也卖了。”皇贵妃手一顿。阿灰正卧她脚边。她“嗯”一声。心里没话。这城里,能卖的都卖。她不能替谁哭。她只把阿灰往近里拢了拢。那猫热,身子蜷着。像这宫里,最后一点自己找回来的暖。天阴。风从南边来。她没关窗。只坐着,等乌皮再回。不是等锅铲。是等这半城,还能换回点什么。不为吃。为人还肯起来,在风里走。那锅没耳,有人捧着,也能煮。这就是她这半日,最想看见的事。不能明说。也不写。只听着。等风把这巷里巷外,送来一点人声。就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