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十四章
天刚擦黑,西市外就静了。铺子都关得早。只有周老四家还亮着,灯在门后,不亮,像一颗捂在手里的枣。他婆娘把白日的空米袋叠了,摞在门后。周老四坐在小凳上,裤腿卷到膝。他那双布鞋前头开了口,脚趾头缩着。他婆娘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一块旧布扔他脚边。周老四捡起来,往脚上一裹。松,可暖。这京里,能裹住就成。
乌皮回来时,已经过了饭点。他先不进屋,在角门后头把鞋脱了。鞋底沾着一层湿泥,冷得发沉。他把鞋往墙根一磕。几粒泥崩出去。没响。他赤着脚进了灶房。平喜见他,先盛了一碗粥。没问。乌皮接过来。碗不烫。是温。他几口喝了。平喜又把锅边剩的半块饼递过去。乌皮不接。她说:“是你的。”他这才接过,没吃,拿在手里。那饼硬,掰起来要使劲。他不用牙,只一点一点揪着往嘴里送。像鸟啄。平喜看不过,又给半碗水。他喝。喉咙里“咕”一声。这才算回了神。
皇贵妃坐在后殿。窗半开。外头有风,把几片菜叶往西墙上送。她没去看。只把手里那一小袋米放在膝上。那是乌皮带回来的。她打开袋口,米更少了。她没说话。只把袋子轻轻一倾,米滑进碗。那声很细,像沙。有几粒落在案上。她用指头一颗颗捉。米很凉。她把那几粒也放进碗。不扫。也不吹。
晚些时候,丽妃来了。她带了一小坛腌菜。菜丝细,黑里带红。她没坐,就站火边,手背在火上来回。皇贵妃说:“你不忙走。”丽妃说:“我那边菜刀钝了。来借你的磨一磨。”皇贵妃没应。她知道丽妃不是为刀。只是这夜太静,静得人想往有火处挨。皇贵妃让平喜去里间找磨石。平喜翻了半刻,才从柜底掏出来。石头不新,中间凹下去一道。丽妃接过去,蘸水,从后殿门后拎起她那把旧刀,一下,一下。刀声不脆,发涩。像这宫里,很多人,也正这么磨着。皇贵妃听。不烦。这声里有活气。磨几下,丽妃把刀冲了。水泼在阶下,像把半宿的冷都泼出去。她笑。说:“只一下,快了。”皇贵妃也笑。不是好笑。是那种从牙根出来的,没声响的笑。两个女人,守着一盆火。火里的炭,有从外头捡的,有西市周老四那儿换的。都不算好炭。可火红。红了,就暖。暖不热半座城,也暖眼前这两双手。
丽妃走时,皇贵妃让平喜把剩的半碗粥装她。丽妃不要。皇贵妃说:“你不吃,底下人也得吃。”丽妃才接。她走时,门口风大,把她的斗篷掀起来。她没回头。只“嗯”一声,像替这夜应了。阿灰从外头回来,脚上没泥。皇贵妃抱它。猫小,热得压手。她把脸贴了贴,不说话。灶上,那碗米还浸着。她不煮。也不藏。就那样搁着。像把这日子的底,也养一养。外头风又起。很轻。像这皇城,也终于肯把脚步放慢半拍。她靠着墙。眼半合。心里没想谁。只觉着,这夜还能过。有风。有火。有猫。有半碗米。就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