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十三章
天没亮，西角门就有人拍。不是拍门，是拍地。三下，不重。乌皮正缩在角门后头眯着，听见声，猫着腰起来。他把耳朵贴门。外头风声里夹着一个人喘，像背了什么重物。乌皮没开。等那人再拍两下，才问：“哪来的？”外头说：“送炭的。车翻了。”乌皮把门开半扇。外头黑。一个中年汉子坐在地上，手还拽着车把。那车歪在巷边，炭滚了半道，有几块沾了泥。他脚腕肿着，脸冻得发白。乌皮没让他进。只回身到门内，从墙洞里摸了半吊钱。钱不新。是平喜白日里用油纸包好的。乌皮把钱递过去，说：“娘娘让给。炭先别管。”那汉子抬头。乌皮看见他眼里有红丝。不是哭。是风。他说：“我还能把炭拢到墙边。”乌皮说：“别动。天亮了再弄。”汉子没再说话，只把钱揣了，用牙咬紧裤管，慢慢把腿伸直。乌皮回身。门没全关。他留三指宽。像给那汉子留条还看得见的路。
天光大亮。炭还散在巷外。有几块被人捡了，又丢下。不是不要。是湿。乌皮把鞋一套，出去。他沿墙把没粘泥的炭拾起来，在门口码齐。有几块裂了，他照码。像给这巷子留个体面。平喜出来，手里端碗热水。乌皮接过，没喝，先浇在炭面上。那水“哧”一声，像炭也在熬。他说：“这炭不孬。就是少点。”平喜说：“够了。我们只烧半炉。”乌皮“嗯”一声，把水喝完。碗还她。他望了眼南边。天阴。没有风。街上有挑担的过去，扁担压得“吱”响。像这城，也还扛着。
午后，皇贵妃从太医院回来。她自己提回两包药。一包是白术，一包是干姜。她走路不紧，鞋尖避过水坑。平喜跟着。皇贵妃没说话，只把药放灶边。小炉上还温着粥。她掀盖看一眼，米全胀开，汤发厚。她舀半碗。平喜说：“这粥有药香。”皇贵妃说：“是锅沾过。”她没解释。只把碗里的粥慢慢吃了。药包不拆。只码在门后，像给谁备着。又像只是备着。
天快黑，乌皮去西市把周老四那半把陈米带回来。米潮。他铺在门后阴干。皇贵妃过去，蹲下，手在米里轻轻拨。有几粒黑。几粒沙。她挑。挑不出多少。就抓一小把，浸水。水很快就浑了。她看那水。心里像被谁按了一下。不是慌。是这米也不多了。她不能说。只把米捞起，铺在碗底。像给明天留个底。这宫里，谁也不提“怕”。锅照旧温。灯照旧点。平喜在灶下吹火。乌皮在角门后磨一块炭。丽妃没来。德妃没来。可院子里，脚步声都在。皇贵妃坐小桌边，缝那条灰布带。针不快。她每一针都往实里扎。像要把这日子，也一针一针，钉在夜里。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