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春醒
雪开始化,从西墙根先黑出来一小片地。
沈渊每天早上起来,都先去看那地。黑泥露出来,湿漉漉的,像谁拿水浇了一宿。阿九说,这地一化,人就得动。不是下地,是挪窝。南坡那些草棚,冬天能凑合,开春就得拆了重搭。不然一场雨,连锅都端不住。
果然,雪刚化没几日,西塾外头就来人了。一拨一拨,不是北原的逃兵,是西边更深处的小户。有挑担的,有抱着娃的,有把老人背在背上的。沈渊让程小刀别拦。先放进来。不赶。也不急着分。只给口水,给把草,叫他们先蹲在墙根下缓。人越急越乱。沈渊自己搬了条木凳,往市口一坐。他不说话。他看。看谁眼睛还亮着,看谁手脚还稳,看谁一坐下就再站不起来。阿九带着小满在女院,把铺位先排出来。沈渊听她喊:“不要挤,先报数。几口人,几双鞋。”声音不重。可这乱糟糟的人堆里,就她这一条清亮的线,像从早雾里抽出来的。
有个女人,扯着三个孩子,鞋都露脚。她一来,不抢粥,也不往前挤。她只蹲下来,把孩子的手一个个搓。沈渊走过去。那女人抬头。脸上黑,手更黑。沈渊说:“会做什么?”女人说:“会纺。织布也成。”沈渊点头。他叫来阿六,让他把人领去孙瘸子那儿。他说:“先支一升粮,让她明日来女院。工钱照旧。”女人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把头低下去。沈渊看见她后颈上有道疤,结了痂,像被什么东西磨的。不是刀,是绳子。沈渊没问。这人身上,都有债。来西塾的,谁不是。
阿九晌午过来,见沈渊满身泥点,扔了双旧鞋。那鞋是刘婆子收来的,布面破了,底还在。沈渊试了试,能穿。阿九说:“这鞋后跟薄。我给你垫块皮。”沈渊说:“你别忙。今日人多。你坐会儿。”阿九笑。她没坐。她就站沈渊边上,看下头。那些人,有些已经吃上了。有些在墙根下打地铺。有些孩子追着踏雪跑。踏雪不耐烦,又得忍着。阿九说:“今年人比往年早。这是好事。地没全开,就有人来。说明西塾的灯,外头都看得见。”沈渊“嗯”了声。他抬头。天蓝得发亮。春气从地里往上冒,混着人味、柴味、泥土味,厚得很。沈渊忽然觉着,这西塾不是自己立的。是这些一个个来的人,把根种下来的。他和阿九,不过是早来了几天。这么一想,肩上的刀,也没那么沉了。
夜里,沈渊在灯下洗脚。水是阿九烧的。他说:“明日我让阿六把人按新旧分片。老户带新户。别扎堆。”阿九说:“行。让刘婆子先把女的多挑些。女院这几日得添人。你没见,来的那几个,针线都不差。”沈渊说:“那就用。这世道,能拿针的,将来就能拿账。”阿九笑:“你倒比我会说。”沈渊说:“我是跟你学的。”阿九把头别过去。灯影里,她耳根有点红。沈渊没再说。他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布擦。水声轻轻地响。外头,有孩子哭,有狗叫,有风吹着草棚“呼呼”地响。沈渊躺着。阿九就在旁边。两个人的呼吸像两条慢慢并到一处的河。这一夜,西塾没睡安稳。可也没慌。沈渊知道,这样的春,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人一多,事就杂。他得更稳,更藏。阿九说,火越大,越不能让人看见手。沈渊记住了。他把刀压在枕下。阿九也躺了。她伸手,在沈渊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沈渊没动。他闭着眼。屋顶上有风。天,快亮了。西塾,又活过一夜。
——哥,这章写的是开春。雪化了,西边的人往西塾来。沈渊坐在市口看人,阿九安排女院。他们不慌,也不飘。人一多,就分片。女的一批一批进来。这西塾的根,就是这么越扎越宽的。沈渊说,能拿针的将来就能拿账。这,就是三年。他们不急。这火,是慢慢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