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礼治开口，武明空先往前微微挪了半步，眼底漾开一层温和暖意，“夫君待我极好。在先帝在世之时，我身居深宫一隅，从未得过半分垂怜，世人单单揪着我曾为先帝才人的旧籍不放，便肆意污我、斥我违逆伦常，可夫君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芥蒂。”
她抬眸望向礼治，眉眼间满是相知相惜的光亮，缓缓续道：“他非但不顾朝野流言，力排众议将我立为中宫皇后，还愿意信我胸中济世之策，准许我同他一同临朝理政，开前所未有的二圣临朝之局，垂帘共听天下政务，这般恩遇，古往今来从无女子能得。”
武明空眼底温柔更甚，轻轻靠在礼治身侧，“外人只看见朝堂之上，是帝王临御、皇后伴朝，尊卑有序、君臣得体。可无人知晓，褪去龙袍凤袍、卸下朝堂规矩，我们私下从无君臣尊卑，向来直呼彼此名姓。”
“他不唤我皇后，只唤我明空；我不称他陛下，只唤他礼治。”
“他从不用帝王威严压我，也从不因世俗礼法疏我。旁人拿规矩困我、拿伦常绑我，唯有他，愿跳出世俗桎梏，把我当成并肩同心的人，而非依附帝王的后宫附庸。也正因如此，我才敢放开手脚，与他共理山河，共治万民。”
礼治握紧她的指尖，望向幻寂，语声诚恳坦荡：“朕知明空心怀苍生、眼界胸襟远胜朝中诸多老臣。所谓旧礼束缚、世俗非议，在朕眼中，皆不及她一分真心与才干。世间规矩本就因人而立，若规矩只会困住有才德之人，那便不必死守。”
幻寂闻言忽然低低冷笑一声，不顾后背天雷灼伤撕裂剧痛，猛地撑着软榻起身，长臂一伸径直扼住礼治脖颈，力道骤然收紧。
“大哥哥！你做什么，快放手！”
武明空大惊失色，立刻上前伸手去掰幻寂箍在帝王颈间的手臂，眼眶瞬间急得通红。
幻寂眼神冷得刺骨，指尖丝毫未松，字字砸在礼治耳畔：“你这般护着她、纵容她同你共掌朝堂，说到底不过是你压制不住那帮守旧老臣，你与明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能相互倚靠罢了。你敢扪心自问，从始至终，你就半点没有利用过她胸中谋略、过人手段？”
脖颈被扼得呼吸滞涩，礼治却未挣扎反抗，只是坦荡道：“朕承认，最初的确存有利用之心。朕也心知肚明，明空当初选择站在朕身侧，亦有她自己想要达成的抱负与盘算。或许最开始，我们二人之间并无半分情意，只是各取所需的盟友。可时至今日，朝夕相伴共扛朝堂风雨，共览世间疾苦，算计早已化作真心，再分不出彼此了。”
幻寂动作一滞，心头翻涌万千思绪。他本是混沌本源所化，天生便能洞穿人心底潜藏的算计贪妄、世间众生所有藏于皮肉之下的恶念，方才只需一眼，便辨出礼治这番话无半分虚言。
二人初遇之时各怀盘算、互为依仗是真，朝夕共担朝堂风霜、滋生入骨深情亦是真，功利算计与真心情意死死缠绕一处，根本拆不开、分不明。
他垂眸看向拼命掰开自己手腕、满眼惊慌护着礼治的武明空，扼住脖颈的指尖不自觉缓缓松了几分，“明空，你爱他吗？”
武明空不顾一切攥着他的手臂拼命用力，哭道：“大哥哥，我爱他！很爱他！求你别伤害他！”
“娘亲！爹爹！”
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稚嫩慌张的孩童呼声，小小的脚步声急促奔来。
幻寂眸光骤然一凛，下意识侧目望去。
礼治心头猛地一紧，全然不顾自己脖颈受制、呼吸不畅，用尽气力出声：“弘儿别过来！”
他抬眼望向幻寂，神色坦荡无惧，“先生若想杀朕，朕绝无半句怨言，只求你莫为难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弘儿……礼弘。
这名字轰然撞入幻寂心底。
他一瞬失神，万古记忆尽数翻涌——这是武明空此生最疼、最争气却偏偏英年早逝、憾留一生的嫡子，是她往后无数深夜，独自垂泪、念到断肠的孩子。
刹那间，幻寂手上所有力道尽数卸去。
他缓缓松开扼着礼治脖颈的手，垂眸静静望着门口探头、满脸惶恐却依旧想扑向父母的小小孩童，眼底刺骨的冷意层层褪去，只剩无尽复杂的沧桑与酸涩。
桎梏一松，武明空当即扑到礼治身侧，指尖慌忙抚上他泛红发淤的脖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君，你没事吧？脖颈疼不疼？”
礼治轻轻摇头，抬手覆住她慌乱冰凉的手背，温声安抚：“我无碍，不过一点皮肉红痕，片刻便消，不必忧心。”
一旁的小礼弘见危险散去，立刻迈着短腿奔到二人身边，小手紧紧攥住武明空的衣摆，怯生生抬眼看向一旁神色沉寂的幻寂，往娘亲身后躲了半分，却又忍不住偷偷回望。
幻寂立在原地，望着一家三口相依的模样，戾气彻底消散，后背天雷灼伤的痛感再度席卷神魂，他微微踉跄，伸手扶住身侧木柱稳住身形，心底只剩一片沉郁茫然。
片刻后，他微微垂眸，对着帝王郑重抱拳，“陛下，方才山人斗胆放肆了。”
“山人执念太深，总想替我这命途坎坷的徒儿，好好看一看，她倾尽半生相伴、赌上一生去托付的夫君，究竟是何人品，值不值得。”
幻寂神色沉静，再度垂首：“方才心绪失度，贸然冲撞陛下，还请陛下降罪。”
礼治缓缓抬手抹去颈间浅痕，温润眸光毫无半分怪罪，只轻轻摇头：“先生何须言罪。您是明空的师尊，是授她功法的长辈，便是朕与朝堂的尊长。今日之举，朕知晓你是护徒心切，情理可谅，何来怪罪之说。”
幻寂静静望着眼前温柔护妻、胸襟宽厚的少年帝王，又看向身侧眉眼柔软、眼底满是安稳的武明空，心底万千怅然翻涌不休。
他遍历时序，洞悉万古，此刻终于彻彻底底想通了。
原来姐姐这孤苦一生、杀伐一生、负重一生，并非从未得过暖意。
她这一生，真的有过真心相待、彼此托付的挚爱之人。
怪不得她明明早已身心俱疲、饱尝朝堂险恶，却死死扛住礼家江山，半点不肯放手。
不是贪恋权位，是这里曾有她的归处，有她深爱之人，有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家国与家人。
只可惜天命终是薄情。
眼前温厚仁善的礼治，未来会积劳成疾、郁郁早逝，一生为国为民，终究苦尽无甘。
这般乖巧懂事、天资卓绝的礼弘，也逃不过病痛缠生、英年早逝的宿命。
余下诸子庸碌无才、难堪大任，朝堂老臣虎视眈眈，礼氏江山摇摇欲坠。
到最后，所有温柔尽数凋零，所有依靠尽数崩塌，只剩她一人，硬生生接过满目疮痍的山河，独自扛起整个礼家天下，被世人唾骂牝鸡司晨、篡权夺位，孤身担下万古骂名。
不……不能如此，我定要守住姐姐眼下这份难得的幸福。
幻寂心底剧烈震颤，抬眼望向身侧温和的礼治，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急切：“陛下，往后千万留心调养自身身子，朝堂堆积如山的政务不必事事独揽，但凡棘手难决之事，尽可托付明空与你一同分担，切莫独自熬垮自身根基。还有弘儿，莫要过早让他接触朝堂纷争、人心算计……”
话音到此处骤然卡在喉间，余下所有警示、关于命数劫数的话语，任凭他如何用力，半分也吐露不出。
屋外天际骤然暗沉，滚滚雷云压向整座宫殿，震耳欲聋的雷鸣层层叠叠轰响，紫金色雷光在云层下隐隐翻涌。
“不好！灵尊出手了....”
幻寂心头一紧，方才他刻意泄露未来命数、试图撬动既定天轨，已然触怒护持法则的真神，整片宫宇上空瞬间被厚重压抑的规则威压笼罩。
他再不犹豫，强忍后背天雷旧伤撕裂般的剧痛，踉跄转身快步往殿外奔去，刻意将真神降下的惩戒威势尽数引向自身，不让雷霆伤及屋内武明空一家三口。
“大哥哥！”武明空心下大慌，下意识起身便要追出去。
幻寂奔至殿门口时顿住脚步，侧过身回头望向她，即便后背天雷旧伤剧痛难忍，依旧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不必追来，此番劫数于我而言，反倒算是触碰开天境界的一线契机。你好生照料夫君与弘儿，莫要让陛下日夜独揽政务、耗损自身根基。”
天穹雷光骤然炸亮，直直朝着幻寂头顶轰然劈落。
幻寂浑身旧伤撕裂，本源耗损大半，早已无力再扛这记真神惩戒，索性缓缓闭上双眼，静静等候神魂溃散的结局。
千钧一发之际，虚空骤然闪过一道四色莲华流光，青干的身影凭空显现在他身侧，手中巨斧横空横扫，四莲神光轰然迸发，硬生生将那道威力无边的时序神雷从中劈碎，四散的雷力被莲华光晕尽数吸纳，半分余波都没能溢向殿内暖阁。
不等幻寂反应，青干一手扣住他的肩颈，斧身搅动时序波纹，二人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转瞬穿透层层凡尘天幕，径直坠入翻涌不息的时间长河。全程快到极致，殿内武明空、礼治与年幼的弘儿只瞥见一道转瞬即逝的彩光，还未分清那是什么，殿外威压与雷鸣便骤然一空，方才站在殿门口的幻寂，已然凭空消失无踪。
武明空扑到殿门前，望着空荡荡的宫道，眼眶骤然通红，扬声唤道：“大哥哥！”
可天地间只剩渐散的雷云，再无半分回应。
起源界天穹之上，方才降下天罚惩戒的灵尊骤然动作一滞，眉宇间满是错愕。
她凝眸俯瞰下方平复如初的凡尘时序，低声喃喃疑惑：“咦……竟有神明跨界出手干预时序因果？”
灵尊转头望向身侧气韵淡漠超然的父神和一旁静立相伴、眉眼温宁的母神，轻声追问：“羲哥哥，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和娲姐姐暗中出手干预的吗？”
母神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温软平和：“方才并非我出手。”
说罢她侧首看向身侧立着的父神，轻声询问：“羲，是你做的吗？”
父神垂眸望向滚滚不息、轮转万古的时间长河，眼底清浅无波，不否认、亦不承认，只缓缓勾了一抹淡得近乎虚无的笑意。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无需深究，万般起落，皆是缘法。”
父神的目光静静掠过凡尘那座空寂宫殿，掠过红了眼眶、怅然伫立的武明空，轻轻一叹，无声自语：“拉扯无果，干预无用，众生命途，终究皆是定数。”
他垂眸温柔落向身侧母神隆起的小腹，眼底褪去万古漠然，添了几分细碎柔软。
“吾儿，未来的你，终究成了一位合格之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