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红河冻
沈渊往北,走了大半天。
不是路。是白茫茫一片。雪不厚,却也没了边。天压得低,像块灰布,把人和地都闷在里头。沈渊背着几双旧鞋,半袋炒面,还有阿九塞的一小包姜。他走得不快。雪里的路,快不得。一快,汗就贴衣裳。汗一凉,人就冷得打摆。沈渊懂。他像这雪地里的老狗,知道哪一步该踩,哪一步该让。
过了旧堤,雪薄了些。风从红河上过来,卷着水气,腥腥凉凉,像刚从冰层下头抽上来的。沈渊看见了那两条船。冻在河湾里,船身被雪盖了一半。秦二带几个伙计,在岸边生了一堆小火。那火小,风一过就歪,像随时要灭。有人见沈渊来,先是一愣,接着拔腿跑过来:“沈爷!你可来了!”那声音又干又急,像被风撕了一半。沈渊没应。他走到火边,把包袱搁下。秦二也过来了。他比前些日瘦了,眼窝发青,胡子结了层霜。沈渊说:“这火不能这么生。你把避风那面让出来,火才不散。”秦二赶紧让人挪。沈渊蹲下,拿手试了试风。他说:“今晚还得起大北风。你这两条船,要冻到明天,桨全废。”秦二说:“我也怕。这河湾看着静,底下冰一块一块,跟碎瓦片似的,踩上去就响。”沈渊说:“不是全冻。我方才一路看,近岸有活水。你让人拿长竿,沿船帮往下戳。戳开几个洞,让水往上冒。冰就软。”秦二眼一下亮了。他说:“我昨夜让人试过两杆,没动。”沈渊说:“你们太远。我指给你们看。”他起身,带秦二往船边走。那冰面灰白,有几处发黑。沈渊说:“就那黑的。下头是活水,冰薄。你带人,从上游往下戳。别撬。一撬,裂纹就大了。冰这玩意儿,要顺着它来。”秦二点头。他回身喊人。几个船伙计缩着脖子,从雪里钻出来。沈渊见他们手都裂着,说:“先别空手。我带了姜。熬一锅姜汤,下河的每人一碗。熬好先含半块。嘴里有辣,下水不慌。”秦二连声道好。那几个伙计,脸上才有了点活气。
沈渊又去船上看了看。舱里没粮。只半条鱼,冻得硬邦邦。沈渊说:“鱼别省。这冻天,得吃。吃了才有力破冰。冰一开,鱼自己往船上跳。”有人笑。那笑轻,像被风吹开了一点。沈渊不笑。他说:“这红河,是西塾的北口。你们守在这,就是给西塾守风。不能饿着冻着。”秦二点头。他手也抖。不是冷。是沈渊这话,比火还暖。
沈渊没多待。他看他们破了两个洞,水冒出来,在冰上漫成一小片。那水极清,像从地底挤出来的。他抓了把雪,往水里一撒,化了。他说:“能成。按这法,明早船能动。”说完,他往回走。秦二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条鱼。沈渊不要。秦二说:“沈爷,你带回去给九姑娘。她熬汤一绝。”沈渊看他。秦二吸了吸鼻子,说:“你替我们守了这么多,一条鱼算什么。”沈渊没再推。他把鱼裹了,背在身后。那鱼冷,像贴着肉的冰。可沈渊心里热。他往西塾走。这雪地,来时空,回时满。那条鱼,就是这西边人心里的一点火气。
天快黑时,沈渊到了家。阿九在院里扫雪。她抬头,见沈渊背着条鱼,先是一怔,又笑:“秦二给的?”沈渊“嗯”了声。阿九走过来,把鱼接过去。那手在雪里冻得发红。沈渊说:“他说你熬汤一绝。”阿九笑。那笑又淡又暖,像这雪地上刚落下的一片日头。沈渊坐下。锅里的水已经响了。阿九把鱼洗了,片成几段,往锅里下。沈渊看着那汤,慢慢翻出白气。外头风大。屋里,汤味混着柴香,厚得像一床被子。沈渊想,这红河冻不住人,也冻不住这日子。他喝完汤,把阿九的手拉过来,搓了搓。阿九说:“不冷。”沈渊说:“冷也别说。我给你搓。”阿九就笑。那笑,比汤还热。这,就是沈渊的三年。不是冻不着。是冻了,有口热的。这,就够。
——哥,这章是沈渊去红河湾。他教三河会破冰,给人生姜,还带回一条鱼。这不光是人情。是把北边的口子也稳住。沈渊的心,一半在杀,一半在守。这章就是“守”。守住人,也守住家。这,才是西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