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雪下柴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沈渊翻了个身,听见外头“簌簌”的响,像有人抓了把细砂,一把把往屋顶撒。他睁眼。屋里黑,冷气从门缝钻进来,贴着地走。阿九也醒了。她没动,只说:“下了。”沈渊“嗯”了声。他掀被起身,抓了件旧袍披上。阿九说:“再睡会。”沈渊说:“睡不着。我带人去山脚拖柴。这雪一压,柴不拖回来,火就断了。”阿九没再劝。她起来,去灶房给他热了半碗苞谷糊。沈渊几口灌了。热糊下去,胃里像点了盏小灯。
他出去。天还是黑的。雪落得轻,却密,打在脸上,冷得人一激灵。沈渊去叫程小刀。那小子裹着被,嘴里骂。沈渊只一句:“起。柴要断了。”程小刀“腾”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脚已经在找鞋。沈渊又去叫阿六。阿六早起了,正蹲在门口绑鞋。这孩子,总像不用睡。沈渊说:“多带两根绳。”阿六应了。
几人上山时,雪已没了脚面。沈渊走最前。他不看天。他看地,看树,看那几处他昨日就记下的枯柴。程小刀在后头,摔了一跤,骂了声,又爬起来。沈渊没回头。他知道,这雪里不能停。一停,汗一冷,人就僵。阿六年纪小,腿短,却跟得紧。沈渊有时故意放慢半拍,等他。可阿六一步不落。沈渊心里点头。西塾这火,不能断在雪里。
到山脚,沈渊先不让人砍。他绕柴堆走一圈,看哪几棵是雪压过的,哪几棵是空心的。他让程小刀专挑老槐,说:“槐木硬,经烧。拿回去给火塘垫底。”程小刀便带人砍。沈渊自己和阿六去拖稍细的。那绳子勒肩,沈渊不吭。阿六也不吭。雪从脖领钻进去,化在背上,凉成一道线。沈渊只觉着那绳比刀还沉。他想,这柴是给西塾的。这火,是给那些还没来的人的。他不能省这口气。
拖到半路,阿六脚下一滑,单膝跪进雪里。沈渊没拉。他停一步,说:“把绳再往肩上勒半寸。勒紧了,雪咬不进去。”阿六照做。他站起来。那膝盖头湿了一片,像刚从河底走出来的。沈渊说:“走。”两人又往前走。雪大起来,人像走在白雾里。沈渊觉着这白雾里有一种极沉极缓的动,像天在往下压。他不怕。他背上有柴,脚下有路。这路,是他这半年带人踩出来的。雪盖不住。
等把最后几捆扛回西塾,天已经灰蒙蒙地发亮了。阿九站在院门口,身上裹着旧袄,头发被雪扑得半白。沈渊把柴一放,喘得喷出白气。阿九没说话,只过去,拿笤帚扫他肩上、头上的雪。那雪已半化,凝成冰粒子。阿九扫得很轻。沈渊觉着那一下下,比火还暖。程小刀从后头跑来,满嘴雪沫子,说:“哥,我他娘的要冻成冰坨了。”阿九说:“灶上有姜汤。自己盛。”程小刀“嗷”了声,跑了。阿六也来。阿九看他膝盖湿成那样,说:“进去。把裤子换了。”阿六应了,低头进去。沈渊还站在院里。阿九又过来,拿手贴他脸。那手凉。沈渊说:“你手也冷。”阿九说:“我不冷。我一直在火边。”沈渊握住那手,凉得跟铁一样。沈渊说:“还说不冷。”阿九说:“你不在,这雪地也像冷的。我站不暖。”沈渊没说话。他拉着阿九,往屋里走。外头雪还在下。可这屋里,已经烧上了沈渊拖回来的柴。那柴“噼啪”响,火舌子一跳,像这屋里,也落了一小片不冷的雪。
——哥,这章写的是沈渊雪天拖柴。也是写“日子”是拿什么换的。不是大手一挥就来的。是一捆一捆,用肩拉,用汗泡,用命扛。阿九站门口等。她不哭不喊。就扫雪。就试他脸。就那一句“你不在,这雪地也像冷的”。这,就是两口子。这,就是凡。这,就是西塾天天在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