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灰口北边
天没亮,风像碎瓷,刮得人脸上生疼。
沈渊带着程小刀、阿六,贴沟壁走。不骑马,不点火。脚下是冻土,硬得发闷,脚步声被风卷了去。沈渊闻到极淡的烧草味,混着一丝北原冷油的腥甜。这味他太熟。后颈一紧,他朝程小刀使了个眼色。几人散开,没入灰蒙蒙的荒草。
坡下那几户,都缩在泥屋里。有只瘦狗被风送了味,刚支起耳,阿六已经蹲下,伸手按住它后颈,没声。那狗便伏着不动了。狗比人乖。沈渊直起身,朝最前那扇门走。那门斜着,风一过就“吱呀”地响。沈渊没敲门。他一推,门板“咔”地撞在墙上。屋里极暗,像口冻了一夜的冰窖。一个男人坐在灶边,手边放着半包细盐。盐粒白,白得发冷。
门一开,那男人整张脸“唰”地白了。他没去抓刀。他只盯着沈渊身后的风,像那风能把他卷走。沈渊慢慢走到他跟前,拾起那半包盐,放在鼻下。是北原的官盐。细是细。可细得假。沈渊把盐包在掌心掂了掂,问:“送几车草料,得几斤?”那人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沈渊手一松,整包盐“哗啦”落进灶灰。盐混了灰,成了一片脏白。他盯着那男人:“西塾不杀你。可你不能再待这了。”
那人张了张嘴,像要争。沈渊没让他出声。他让人把锅抬走,把灶砸了。阿六和程小刀动手极快,门板卸下,靠在墙根。风直往屋里灌,吹得那人缩成一团。沈渊又让人把外头的牲口全牵了。那是几头瘦羊,被雪饿得只剩骨头。沈渊说:“牵回去,给新来的那几户。”
后头的话,他没说。但灰口的人都懂。沈渊要这灰口北边再没一户敢给北原当眼。不只杀人,是拆。拆屋,拆灶,拆那口能煮饭的锅。人还活着,可日子没了。这比死更让人记着。
往回走时,程小刀“嘿”了声:“哥,我原以为要见血。”沈渊说:“这号人,血不配。”阿六在一旁,没说话,只把羊绳紧了紧。天已经大亮。太阳从坡后头出来,像块冻红了的铁。沈渊踩着那层霜,靴子“吱吱”响。他想,这灰口,往后就干净了。不是没人,是没鬼。
到了新户那,沈渊把羊分了。有个老汉正蹲在棚外,用牙咬草绳。沈渊把一头瘦羊推过去,说:“养着。开春能驮点东西。”老汉抬头。那眼里像有火光。沈渊没再说,转身走了。他听见那羊在他身后“咩”了声。那声极轻,像从冻土里冒出的第一口活气。
回到家,阿九正在门口扫雪。她见沈渊,也不问,只把扫帚靠墙放了,进屋。不一会儿,端出碗热姜汤。沈渊喝了。那股辣从喉咙冲下去,整个人暖了。他说:“灰口北边,我清干净了。”阿九说:“你扒人屋了?”沈渊点头。阿九说:“扒得好。这天,没屋比死还难受。”沈渊笑。阿九说:“还笑。这灰口,往后得靠他们自己站。”沈渊说:“我给他们羊。羊比他们自己还值钱。”阿九没说话。她只看沈渊。那眼黑,黑得发沉。沈渊道:“怎么了?”阿九说:“你手又裂了。”沈渊低头,见虎口一道血口,被风扯得发白。阿九拉他进屋。她拿软布蘸了水,轻轻擦。沈渊不吭声。阿九说:“你如今也学会拆了。”沈渊道:“不拆,锅就凉。”阿九“嗯”了声。沈渊看她。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了半张脸。沈渊说:“这三年,我只会越来越狠。”阿九说:“狠点好。不狠,这西塾的孩子都得再回雪里。”沈渊不说话了。他只觉着阿九那手,比姜汤还暖。这屋里,有灰,有烟,有她。沈渊忽然想,这日子,真像他脚上这双鞋。外头是泥,里子是暖。他得天天往外走,她得天天往屋里收。一收一放,这西塾,就还是活的。
——哥,这章写的是沈渊拆灰口北边的鬼户。不杀,拆。拆比杀狠。杀是一个坑,拆是让人天天看见,天天怕。阿九懂他。她也认。这西塾,就是靠这点狠和这点暖,才慢慢拧成一股。这,就是他们那三年最里头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