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地气
沈渊没进。他站在南坡上头，看阿九和那几个人说话。
他裤脚上全是泥，是昨夜那场雨夹雪闹的。她倒没沾多少，只鞋边黄了一圈。她立在田埂上，背挺得直，像这南坡上长出来的一根新竹。太阳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落在沈渊脚边。
那几个都是外头逃来的。衣裳薄，脸上有冻疮。其中一个矮个男人，总拿眼角去瞟旁人，又飞快收回来。阿九说话时，他腰弯得比谁都快。沈渊知道，这种人最会活。见人就软，转身能咬。他没动。他想看阿九怎么安排。
阿九先让刘婆子把火签簿拿出来。那簿子是粗布包的，封皮上都起了毛。她翻一页，不紧不慢地念：“南坡下头，还空十七亩。”停一停，又说：“今日只放五亩。想要，先说自己家里几口，能出多少工。”那矮个男人忙道：“我出三个工！家里四个，都能下地。”阿九看他一眼，没应。她又看旁人。有个老汉，一直不吭声，手里还攥着根扁担。阿九问他：“你家的地，怎么丢的？”老汉嗓子粗，像沙土：“让北原拿灯草给占了。我儿不让，给抽了筋。我带着婆娘和丫头跑出来。”阿九听完，没再多问。她对刘婆子说：“给他先记二亩。”那老汉愣住了，半天没动，像没听清。阿九又说：“先记二亩。若你们一家能翻过半坡，来年再补。”老汉嘴唇抖了抖，只“哎”了一声。那矮个男人有些急，说：“九姑娘，我也能翻，我还能……”阿九道：“你嘴太勤。地不是嘴翻的。”那矮个男人脸一下涨红。旁人都低下头，没人帮他。沈渊在坡上，把草根嚼得更狠了。阿九这不只是分地，是把人掂了斤两。能咬牙的，先给。能说会道的，靠后。西塾的地，不是谁嗓子大给谁。阿九朝沈渊这边看了眼。沈渊把草根吐了，慢慢走下去。
他人一到，那几个来求地的，都把腰又弯了些。阿九说：“这是沈爷。往后这南坡的规矩，他定。”沈渊没说话。他绕着那几个人走一圈，只丢下一句：“领了地的，三日不下锄，地还归西塾。”说完便走。阿九跟后头，像早料着。她低声说：“你这嗓子，能把人魂吓掉。”沈渊说：“你把人看透，我把人吓软。正好。”阿九笑了一下。那笑贴地气，不飘。像南坡底那层刚开化的土，湿湿的，软中带硬。
又过了几日，南坡下真开了地。沈渊去看。那老汉一家三口，就住在坡边搭的草棚里。白日里，他儿没在，只老汉和丫头。他婆娘没了。沈渊没问。那老头见了沈渊，也不说话，只把锄头握得死紧。沈渊过去，看了眼。地翻得深。不糊弄。沈渊说：“先种菜。秋后有粮。”老汉点头。沈渊站了会儿，又往那草棚里看一眼。棚子漏风。沈渊叫来阿六，说：“把他家草棚拿旧板子加一层。别冻死。”阿六应了。沈渊刚转身，老汉“咚”地跪了。沈渊没扶。只扔下一句：“别跪。地是给你的，不是借的。你要谢，就把地种好。”老汉不说话，只是跪着。沈渊不再回头。他知道，这地，跪下来的人，才最起不来。阿九有回说，西塾要给的是站起来的活。他记住了。刀能让人跪。地，要让人站。
夜里，阿九给他揉肩。沈渊说：“南坡那老汉，儿子没了。媳妇也跑了。就剩他一个半老头带个丫头。”阿九说：“我知道。所以让他先拿地。这样的，会往死里干。”沈渊说：“你就是看准他会。”阿九道：“不看准，这西塾早就让人连锅端了。”沈渊就笑。阿九又问：“你笑什么？”沈渊说：“笑我娘。她当年若有点你这眼力，沈家怕不会灭。”阿九手一顿，又揉起来。她说：“你娘是没你这么一个爷们在外头。我要没你，这眼力也白搭。”沈渊不说话了。他拉了拉阿九的手。那手小，有茧，指头还带着凉。沈渊说：“明儿多穿点。南坡风大。”阿九“嗯”了声。沈渊没松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有风，像从北边刮来的。可这屋里，有阿九，有炭火，有那本被翻得发毛的火签簿。窗子被吹得响，响得人心不慌。这，就是他们的日子。一子一子，把根扎下去。不是天给的，也不是北原让的。是他们从雪里、土里、从自己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凿出来的。这地气，不是谁都闻得见。可沈渊闻见了。阿九也闻见了。这，就他妈是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