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女人
沈渊第一次觉得,阿九不简单,不是在家里。是在灰口。那天太阳大,阿九站在盐摊后头,只穿了件灰蓝旧衫,袖口挽到手肘。她不说话。可往来的人都看她。不是因为她生得俏。是她那双眼,不笑也像在打量。看人时,先看手,再看鞋。末了才看脸。沈渊蹲在坡上,看得清。有人来买盐。阿九不直接给。她先问:“你家灶多大?几口人?”那人笑,说九姑娘还管灶。阿九也笑。她那笑浅,像水波。她说:“不算灶,就不知你该拿多少。多了,你吃不了。少了,你不够。西塾的盐,也不是白来的。”那人一愣,说:“五口人。灶小。”阿九叫小满。小满从筐里取三包盐,摆上。阿九说:“先拿三包。不够再来。天潮,别存。”那人千恩万谢。沈渊在坡上看着。他后头,程小刀也蹲着,低声说:“九姑娘卖盐,比北原的盐官还像官。”沈渊说:“官是压人。她是拿人。”程小刀听不懂。沈渊也不说。
阿九不是只对穷客软。有个盐贩子,穿得比旁人齐整,赶了头驴。他往摊前一站,先把半包盐往嘴里放了放,说:“咸是咸。不如北原的细。”阿九没动。她说:“北原的细,是因为里头掺了碱。你多放几回,灶要脆。我这是粗盐,可没旁味。”盐贩子“嗤”一声,说:“你说没旁味就没了?西塾才立了几年。”阿九不恼。她端起一碗水,放在摊上,说:“你拿一撮放水里。看沉不沉,清不清。”那盐贩子不试。他哼一声,牵着驴走了。小满要说话。阿九拦住。沈渊在坡上,看得眼里发凉。这女人,不当着人打。她给人台阶,也给人后路。那盐贩子若真试,西塾的盐就多一个人说好。若不试,他这脸,已经丢在灰口。沈渊后来和她说起。阿九说:“市面上的事,不能硬。你硬,人就跑。你软,人就欺。得让人自己比。”沈渊听了,心里记了。
等市散,沈渊去摊后接她。阿九正和小满对账。那账用炭条写在木板上。阿九每念一个,小满就划一道。两个女人,一高一矮,像这灰口里最后一盏灯。沈渊没过去,就在几步外站着。阿九说:“你来了不吭声。”沈渊说:“听你算账,比听人吵架舒服。”阿九笑。她站起来。日头已经落了。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细长细长。沈渊把手递过去。阿九没接。她自己走。沈渊也不恼。他跟在后头,像跟着这西塾真正的主心骨。他忽然想,这地方,刀是他沈渊的。可心,是阿九的。没有这颗心,刀迟早要锈。阿九走着,忽然说:“明日别去市了。你去了,那些男人不好压价。”沈渊说:“我不压。我就蹲坡上。”阿九说:“那也不行。你蹲那,像看贼。他们怕你。我一软,他们才肯信。”沈渊不说话了。他知道,阿九说得对。这西塾,总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阿九唱白脸。他,是那个不露面的刀。
那晚,阿九在灯下改小满的账。沈渊陪微儿玩。微儿小,抓他耳朵,又去抓他鼻子。沈渊不躲。阿九抬头,说:“你让她别闹。明日还要早起。”沈渊说:“不碍事。她手热。”阿九笑了一下。那笑比白日里真。沈渊就靠过去,伸手把阿九那页翻错的账抹了。阿九说:“你还懂账?”沈渊说:“不懂。可你这一笔写斜了。我替你抹平。”阿九看他。那眼在灯下,黑亮黑亮的。沈渊说:“我抹不平北原。可我能给你抹块板子。”阿九没说话。她把炭条塞进沈渊手里。沈渊接过来,在那板子上,歪歪斜斜写了个“沈”字。阿九说:“丑。”沈渊说:“能认。”阿九就拿指头把字一点一点抹掉。像这夜,把日子也慢慢抹匀了。微儿已经歪在沈渊腿边睡着。沈渊把她抱去里屋。阿九跟进来。屋里暗。沈渊听见阿九脱鞋。他躺下。阿九说:“明日你带阿六去吧。他小,不压。”沈渊说:“你又让我别去。”阿九说:“不是让你别去。是让你去南坡。那边野户多。得有个人镇着。”沈渊笑。这女人,连他去哪都安排好了。沈渊说:“行。我去南坡。你顾市。阿六跟我。”阿九“嗯”了声。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渊。沈渊把手搭过去。阿九没躲。沈渊说:“阿九。”阿九说:“嗯。”沈渊说:“这西塾,你比我累。”阿九没说话。好一会儿,她才说:“累不死。心里有火。”沈渊听着,像被这话烫了一下。他想,这女人,是他从破庙里捡回来的。可如今,这西塾,是这女人替他撑着的。沈渊把脸埋进阿九后颈。那地方,有炭灰和灯油味。沈渊说:“等这三年过去,我带你去南边看船。”阿九说:“不去。我就在西塾,看我的账。”沈渊笑。阿九也笑了。外头,风又起了。可这屋里,已稳稳地暖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