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十二章
天没亮,西市口的灯亮得早。
不是铺里的灯。是周老四婆娘从屋里端出一盏小油灯,搁在门柱上。那灯不亮,只够照见门板前三尺。风一过,火往下压,又起来。几个早起的人站在灯外,不挤,也不叫。有妇人把布袋搂在怀里,像抱着娃。男人们把手拢在袖里。都等。周老四出来,先不搬米,把昨日扫好的炭灰往沟里倒了,又拿短帚顺了一遍。他婆娘在门后看了半刻,才说:“今儿只开半日。卖完就停。”外头没人应。只听见几双鞋在霜地上磨了磨,像在定神。
皇贵妃起得也早。屋里黑。她摸到小灶。灶里还有火,压得薄。她加了几根细柴,火才慢慢起来。米缸见底。平喜昨晚泡了一碗陈米。那米发乌,泡了一夜,水面上浮了些碎壳。皇贵妃把水滤了,又淘三遍。每遍,水都不太浑。这米旧是旧,没坏。她下锅。水多。这日不煮干饭,煮粥。粥要稀,能照见碗底。这样的粥,不顶饿,可暖。这院里,不只她,还有平喜、乌皮,和一只猫。猫不吃粥。它自己会去外头寻。可它也认锅响。锅一响,它就蹲在门口,不走。
天渐明,西市外头的人多起来。有人提锅,有人拿碗。周老四婆娘没让人乱。她站在门边,手里拿根旧木尺,不唬人,只拿尺背在门框上轻敲。她一说“排队”,后头的人就慢慢往边上靠。队伍不直,可没人抢先。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几枚钱。周老四没数,只扫一眼,就给他舀米。老汉不要满,只半升。他说:“多了吃不完。”周老四不劝。米落进他布袋,像沙子流。老人退到旁边,把袋口扎紧。他没马上走,蹲在墙根,把脸埋进手。不是哭。是暖。米还带着仓里的凉,可捧在怀里,像块没点的火。
宫里,粥滚了。皇贵妃拿木勺搅。勺碰锅底,声不脆,闷闷的。粥汤发灰,米粒胀开,像极小的话被泡软。她盛两碗。平喜一碗,自己一碗。平喜不端。皇贵妃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平喜手心烫,忙换手。皇贵妃说:“端好。”平喜低头。两个女人站在小灶边,没动。风从外头过,把半扇门吹开。阿灰进来,脚上没泥。它不叫,只蹲在平喜脚边。平喜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她没吐。慢慢咽。皇贵妃也喝。粥不香,可热。热从喉咙往下走,一直落到胃里。像这冬里,还能从自己身子里生出一点光。
傍晚,西市收摊。周老四婆娘关门。那盏灯没撤。她留了半截。说天黑前,总还有人要认路。乌皮回来时,路过西市口,看了那灯一眼。他肩上空着,手里多了一个旧布袋。是周老四塞的,半把陈米。他没推。只把袋口按紧。回宫,他从后门进。平喜在洗菜,看见他,拿碗。乌皮把米放灶边。皇贵妃过来,不问他。只把米倒进碗。那米比昨天的还杂。她挑出两粒沙。手不重。外头天全黑。这半把米,不能救谁。可它像那盏门柱上的灯。不亮。但没灭。这皇城里,还能有这些,就不算绝。皇贵妃洗米。水声轻。她听见平喜与乌皮在门后说话,声不大,像怕惊了这夜。阿灰跳上灶沿,尾巴一卷。锅里,水正温。没开。也不冷。就这。还能过。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