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五十一章
天还黑,南城就有人跑。不是闹,是急。脚踩在湿巷里,像谁往水沟里丢石子,闷,碎。米铺还没下门板,外头已挤了十几个。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可没人走。一个婆子拿麻袋捂住半张脸,只露眼。那眼不住地往门缝上瞟,像要把那门看开。
门板一响,人群就动。前头一挤,后头就倒。不知谁掉了鞋,也不回头。天还灰,那些手全伸出来。黑的,裂口子的,抖着的。都在等那一勺米。卖米的不敢给多,只半升半升地匀。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把米往怀里塞,像护着块热炭。
乌皮在巷子外头。他脚下一双破鞋,全湿了。那鞋不跟脚,走一步“啪”一下。他不进去。就站在一家酒铺檐下,风吹得蓝布招一下下打柱。他看见人了。不是看脸。是看谁手里有米,谁还空着。他咬一口怀里早凉了的饼。那饼发硬,嚼起来像木头。他咽下去,又咬。不喝水。水壶忘了灌。
天光大亮,消息才回宫。皇贵妃正拿刀切干枣。枣小,刀不快。她切得慢,有一下打滑,刀刃“嚓”地刮在碗沿。她停一下。听平喜把话说完。没说话。只把切好的枣推进茶碗底,又放两片薄姜。水从铜壶嘴出来,不响,只冒白气。那气蒙上她的脸。她把茶碗推给平喜:“给乌皮留的。他回来正好。”平喜接过。她知道,皇贵妃不单是给乌皮。是给这半城抢不到米的人。这枣茶不顶饿。可它热。热了,手不抖。手不抖,人才不跪。
午后,丽妃到了。她没空手,提一篮粗饼。饼是冷的,硬边。她说:“我让人在西市口分了。不敢多。一人半张。”皇贵妃点头。她让平喜把丽妃带来的饼,放蒸笼上烘。那蒸笼空着,水气一顶,面就软。软不了多少。可总比铁硬强。丽妃坐火边,把手套摘了,露出手背。她手糙了。不像从前。皇贵妃看一眼,没问。丽妃自己说:“这几日我自个洗衣。井水冻得狠。”皇贵妃“嗯”一声。她起身,从柜里取一盒油膏,不新,已用过一小半。递过去。丽妃没接。皇贵妃说:“不是赏你。是怕你手裂了,连饼都分不动。”丽妃才接。她拿手指剜一点,慢慢搓。那香不甜,像旧年桂花混了蜡。丽妃不嫌。她搓着,像要把这大半月的冷,也从指节里搓出来。
晚上,皇帝没来。皇贵妃也没等。她把西墙外几户送来的空碗洗了。水冷。碗粗。她洗得不快。有一只缺了口,她拿布擦时,手心刮过,像被什么轻咬一下。她“嘶”了声。平喜忙过来。皇贵妃说:“不碍。”她继续擦。把碗一只只翻过来,口朝下,排在门边。像这半城人的嘴。空了,就朝下。等天亮了,再翻过来。她不是要救谁。她是知道,空碗能伤人。也能等人。她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碗别太凉。夜又深。阿灰从外头回来,脚上湿。皇贵妃抱它。那猫热。像这宫里,唯一不用米也能暖着的。她靠墙坐。风从窗缝钻。她不动。只把阿灰往怀里又拢了拢。这晚,还是没下雪。干冷。这冷,不饶人。她也不求饶。就着半口姜气,把眼睛合上。锅还温着。日子,也还温着。不多。但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