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四十九章
天未亮,西角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
乌皮先出来,没提灯。他往巷里看半刻,才回身,朝门内点一下头。平喜才把半桶水递出来。水在桶里,乌皮没让晃。他提得低,像抱着个不能吵醒的东西。巷子潮,砖缝里汪着夜露。他赤了半只脚,踩下去,凉气顺脚心往上走。他嘴里发干,没咽。只把桶放上板车。车是旧的。三辆。并排在门后,斗里铺了草。
皇贵妃从后殿出来。没让人跟。她自己走到门边,把每辆车斗底摸了一遍。草还潮。斗底有泥。她摸过,不擦手,只把那几根支棱出来的草按下去。有几根扎人。她没缩。天还黑,看不清脸。只听见她低声说:“别快。过了旧仓,再慢些。”乌皮“嗯”一声。他肩上一紧,车把抬起来。轮子转。木轴“咯”地轻响,被风一卷,就听不真了。
三辆车前后隔着十步。不排成队。像这城里一早起来推水的人家。从西角门出去,拐过两个弯,就是西城。天边还没泛白。几户门缝里漏出灯。光像被冻住了,软软地摊在石阶上。乌皮不抬头。他数着车轮。一步,两步。到旧官仓外,他停下来。车斗里的水开始往外洒。不猛。像出汗。那水顺着车板子滴下来,落在沟沿。沟里盖着草灰。水一沾,灰便软。不是湿,是松。像被人轻轻拍过的土。
有婆子从巷口出来。天还早,她没看清。只当是拉水。她往墙边让。乌皮也不看她。第三辆过去时,她闻到一股水汽,混着河泥的腥。她皱了眉。不是嫌。是这天还黑,怎么就有水浇地。她没问。这城里,谁不是凭鼻子活着。
皇贵妃回了后殿。她在炉边坐下。火不大。她把手伸近。指尖还沾着草屑和凉。平喜端来一碗粥。她吃。一口下去,喉咙松了。炉火一明一暗,照着她半张脸。外头天光大亮,乌皮才回来。他站在门边,不进来。皇贵妃没回头,只问:“湿透了?”乌皮说:“沟尾也湿了。”她“嗯”一声。又舀了一勺粥。平喜去拿碗,乌皮说:“我吃过了。饼还没咽完。”平喜不听,还是塞给他半碗。乌皮蹲在门槛上吃。院里鸟叫了几声,短,像谁在墙外敲了两下。阿灰从房檐跳下,落在乌皮脚边。它不吃。只把头往他腿上一蹭。乌皮笑了一下。很轻。像这皇城里,一口没人看见的气。
午时,南城有人骂。说水车不长眼,把巷子都洒湿了。传话的人说,没听清是哪个。只听见“早不拉晚不拉”。皇贵妃听了,把手中那根细草按在炭上。草丝焦了,不冒明火。她没应。外头风从南边来,又干又冷。她像要等这风把最后一点油味也吹散。等那墙根下的灰不再浮,等人忘了有过水。她才动。不是不动。是这日子,还差半口气。她不能先走。得让天再亮些。让外头的人自己先开口。她不是不急。是她知道,锅还没滚。米还没下。人不齐。这半城冷,也还没冷到旧族自己先抖。她得守着这水。像守着一条不响的河。不闹。不催。只等那冰底下的水,自己淌到该去的地方。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