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看粮
吕母再上街,已是第五日。
这回她没端豁碗,也没带人。只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衣,腰间系着半截麻绳,鞋上沾着露水。她先到酱铺,跟掌柜借了碗水,慢慢喝了。那掌柜小声问她:“还去不去粮行?”吕母点头:“去。这回买米。”
消息像水渗进砖缝,不等她到粮行,门口已站了十几个闲人。周家的伙计远远望见她,转身就往里跑。吕母不紧不慢,走到粮行门口,朝里喊:“掌柜的,买米。”
伙计出来,脸上全是难色:“我们粮价涨了。今日不零卖。”吕母说:“我不为零卖。为村里几户孤老,买上三斗。”伙计还要推,吕母已跨进去。外头的人“轰”地一涌,像早就候在河边的鸭群。
吕母也不往里闯,只站在一袋米前,问:“这米,有没有砂?”伙计僵着,笑也笑不出。吕母又说:“你若做不了主,叫周老爷出来。”话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往里头丢的炭。
周老爷没出来。出来的是那山羊胡账房。他一见吕母,腰先弯了:“吕嫂子,您要米,我让人送家去。这街上人多,莫伤了体面。”吕母没理他,只转头看外头:“大伙都听见了。我不闹,就看看粮。粮食若是干净,我当街给周家赔不是。”
这话一出,周家进退两难。外头有人喊:“让她看!周家的米,还看不得?”账房脸上肉一抽,只好引她进后仓。外头的百姓也不散,全挤在门口张望。
后仓不大,堆着几十袋粮。有十来个木箱靠在墙角,箱盖半开,里面一摞摞是旧簿子。吕母只扫一眼,先走到粮袋前,解开一袋。那米发黄,混着灰。她把手插进去,慢慢捞出一把。手离袋口时,几粒黑砂从指缝里漏下,砸在青砖地上,响得很轻。可外头突然就静了。
吕母不吱声。她又打开一袋。这次是半袋子砂。砂粒更粗,沉在米下,像一层见不得人的底。吕母抬起头,后颈有一缕汗,沿着白布往下滑。账房忙说:“这是陈粮,还没来得及筛……”
吕母没听他。她走到箱前,掀开一本簿子。簿页上记满了进出数目,有小字,也有红圈。她翻了几页,没细看,只把一页摊开给外头看。门口有人踮脚,看见那页上几个字,倒吸一口气:“这不是官仓的字号?怎么在周家箱里?”
吕母合上簿子。她没拿走。只把两只沾了黑砂的手,在围裙上慢慢擦。她说:“掌柜的,这砂,我认得。我儿死前,指甲缝里也有。”
她往外走。经过账房身边时,停下,低声说:“去告诉周老爷,这几箱本子,我明天要一半。”账房脸色一白,想抓她袖子,又不敢。吕母已经迈出门。门外的人自动让开。没人再吵。只有她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周家的梁上。
回到村里,吕母没先回家。她去了老槐下,坐了很久。吕石娃跑来说:“姑,周家刚才给曲铁匠塞了银子,让他别给你打东西。”吕母哼了一下:“打不打,我刀都够用。”
她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那阵子,整个村子都像憋着一口气。吕母摸了摸怀里。早上离家前,她揣了半块硬馍。这会儿摸出来,慢慢嚼。馍很干,可她嚼得极认真。像嚼着周家最后一根还能用的骨头。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以买粮为名,在满街人面前进了周家后仓,亲眼拆穿粮里掺砂,还翻出了藏着官仓字号的旧账本。周家彻底坐不住了,又是涨价,又是收买铁匠,可吕母没拿东西走,只留下一句话:明天要一半账本。这一章,是吕母从“闹”转为“迫”。她不靠叫喊,只靠让大家亲眼看见,把周家架到了火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