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演戏
周家又开始动了。
粮车不再夜里出城。白日里,周记粮行照样开门,伙计还是那几个,只是见着生人,笑里都带点紧。镇上传,周老爷要去县里住几日。吕石娃回来学舌,说粮行门口堆了石灰,像要修铺子。吕母没说话,只把前几日从米里挑出的黑砂倒进一只豁口碗里。
“砂在,就还没完。”她说。
她开始往镇上跑。不是去闹,是去当个“怕了”的寡妇。有时拎一捆野菜,有时抱两匹粗布,逢人便叹一句“命苦”。见着粮行伙计,她故意低头绕路。茶馆里有那好事的,问她周家的事。吕母不接,只红着眼圈说:“莫问我,我早被吓破了胆。”
几回下来,满街人都说,吕家寡妇熬不住了,要缩回村里。连周家放在街口的眼,也渐渐松了。
这日,曲铁匠叫她去后街。门一关,递过一双新打的小手锤,短柄,头小。吕母接了,拿在手里掂了掂。曲铁匠说:“周家要出三车货,走水路。日子是后晚,用董大的船。不让村上人搭手,怕走漏。”吕母问:“后晚他们多少人?”曲铁匠说:“六个。加个先生,姓方,管账的。听说专从外镇来,要连夜看一圈。”吕母把小手锤别进后腰,慢慢往家走。路上正遇赵二狗。他蹲在墙根,拿树枝画地。吕母走近,也蹲下。赵二狗低声说:“姓方的昨夜到了,住南街福来客栈。好认,眉尾有颗黑点。”吕母没抬头,只用指甲在泥地上轻轻画了个圈。她去找孙二娘,两人在屋里坐了一炷香。孙二娘听罢,只说自己肚里长见识了。又问:“你准备哪样?”吕母说:“没哪样。给他们搭戏台。”三天后,吕母又去粮行门口。这回她不躲,只站在对面酱铺前。手里没带刀,没带锤,就端一只豁碗。她也不说话。见人出来,便把碗一举,问:“掌柜的,你们这儿有黑砂米卖不?”这话是笑着问的。酱铺老板正舀醋,手一抖,醋泼了半台。整条街慢慢静下来。粮行伙计探头,见是吕母,脸都白了。他们想推她,却见四下里买货的、扫街的、挑担的,都停下来看。吕母又往前一步:“我要米。要那袋上画眼睛的。我儿死前,看见的那袋。”声不重,可后头像吊着根线,一直悬到粮行里。半晌,后门帘子一掀,周老爷没出来,出来个山羊胡的账房。他赔笑:“吕嫂子,莫听人乱嚼。我们粮行,做的是善事。”吕母看他,像看一只从暗处爬出的虫。她把碗放下,说:“明日还来。你最好开仓给我看。”说完转身。身后无人拦。只有周家几个伙计,站在门口,影子被日头压得又短又黑。当晚,赵二狗从河下回来:“船没出,姓方的走了。周家把货转回旧仓。董大说,他们怕你了。”吕母靠着墙,没动。她盯着灶上那碗黑砂,看它一点点被灯影吞掉。她知道,周家不是怕。是在算。这出戏,也该到开锣的时候了。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故意在镇上装出服软的样子,让周家放松警惕。自己却暗中摸清周家要运货、管账先生来路这些底。随后,她当街端出豁碗,点名要“黑砂米”,把周家逼到没话可回。周家虽没公开回应,却把货挪回旧仓,明显有了反应。这一章,吕母从“装可怜”到“亮嗓子”,戏台搭好,就等周家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