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砂
天还没亮透,吕母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屋后头有动静。极轻,像谁踩碎一片瓦。她没点灯,摸黑把门拉开半条缝。外头灰灰的,露水味很重。门后头那根扁担还在。她抓在手里,站了一会儿。那动静没再响。只有井台边滴滴答答的,是昨夜下雨积的水。
天大亮,她去井边打水。桶放下去,拉上来,水花翻得急。她看见井沿上有个泥脚印。不大,前头磨平了,像常穿旧鞋的人。她没声张,拿布擦净。村里已经有人出工,扛着锄头往田里走。她提着水回家,照常生火熬粥。
吕石娃送来一个麻布包,说是天不亮有人挂在村口老槐下。吕母解开,里头是一小袋米,约莫两升,还有一张折成条的纸。纸上无字,只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一点,像眼。
她把米倒进簸箕。米粒黄白相间。她用手拨了拨,几个指缝间漏下几粒黑砂。她把那些黑砂一粒粒捻到掌心,对着日头看。不是铁砂,不是炭,是原粮里混的黑石头。她攥紧,掌心里发烫,像当年吕育后脖上那道被绳勒出的红痕。
她把砂包进那张纸,压在灶头。然后叫来吕石娃,说:“去把孙二娘请来。再去趟镇上,找曲铁匠,问周家粮车昨夜往哪走了。”
孙二娘不多时来了,还端着一锅蒸熟的红薯。吕母留她喝粥。两人坐在灶前,谁也没先提那包米。孙二娘看吕母的手。吕母的手指粗了,虎口裂开细纹,像冬天里的河床。孙二娘说:“你这手,得泡热水。”
吕母说:“泡过,还是这双手。”
孙二娘没再言语。她起身把锅里的粥搅了搅,冒上来的热气扑了满屋。吕母闻到那味儿,忽然有些想吐。不是病,是饿过头。她咽下,继续烧火。
后晌,曲铁匠托人带回话:周家粮车昨夜往北出镇了,四辆,蒙着厚布,车辙深得能陷进半只脚。守城的说,周家拿的是军粮引子。吕母听完,把火钳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
“军粮引子。”她说,“那粮,不是给兵吃的。是给周家自己壮胆的。”
傍晚,她领着吕石娃,走到村西坟坡。坡上野草都黄了,风一吹,乱成一片。吕育坟前那根柳枝还在,枝皮发黑。她蹲下去,把昨天藏的几块干粮供在石板上,又倒了一碗水。水渗进土,很快没了。
“我明天去粮行。”她说给坟头听,“要回我儿的药钱,也断他的砂根。”
夜色漫下来。远处的村子亮着几点灯,像谁将灭未灭的火。吕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她不怕天黑。她只怕天一直不亮。
本章讲了什么:周家夜里偷偷往吕母家门口送米和画了眼睛的纸,一边软一边吓。吕母从米里发现黑砂,又打听到周家拿军粮引子运粮。她没闹,先给儿子上坟,说了句要断周家的砂根。这一章,就是吕母把仇往明处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