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寒村的冬,来得总是又急又狠。
铅灰色的厚云低低压在连绵的青凉山巅,像一块浸饱冰水的破布,沉沉罩住整座小小的村落。凛冽北风卷着细碎雪沫,呜呜掠过光秃秃的树梢,拍打泥土夯出来的矮墙,吹得家家户户破旧木窗“吱呀”作响。风势一阵强过一阵,卷起地上干硬的冻土碎粒,打在门板之上,噼啪轻响不绝。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远山轮廓被飞雪模糊,只剩下一道浅淡、阴沉的影子贴在地平线上。
才过午后,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垂暮。
寻常村落,若是遇上这样的坏天气,家家户户早早便关紧屋门,燃起灶火。干柴在土灶里噼啪燃烧,一点微薄暖意,顺着土墙慢慢漾开,锅里煮着稀薄的粟米稀粥,热气袅袅升起,便是苦寒冬日里最好的慰藉。邻里之间,偶尔隔着院墙喊上一声,闲谈风雪、年景,或是青云宗巡仙使快要到来的传闻。日子再苦,有一捧炉火,有几句闲话,仿佛严寒也能淡去几分。
可村头最偏的那一间残庐,没有炊烟升起。
土坯墙体裂着好几道宽宽窄窄的缝隙,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不少泥块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杂乱填充的干草。冷风顺着裂痕肆无忌惮往里钻,穿梭于屋内每一处角落。屋顶茅草烂掉大半,几处破洞清清楚楚看得见天上暗沉云块,落雪穿过破口飘洒,薄薄一层积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融化之后,浸得满地湿冷。
这便是沈砚的家。
十六岁的少年蜷在屋角一堆干枯稻草上面。稻草堆年月已久,不少草秆发黑腐烂,潮湿发臭,只是方圆之内,唯一能够稍稍隔一隔冻土的东西。他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薄得几乎挡不住寒气的旧麻衣,多处布料磨得透亮,袖口、肩头裂开长长的口子,冷风顺着破处直往里灌。
少年身子微微发颤。
不是一时怕冷的哆嗦,是寒气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由外至内,慢慢啃噬体温。他把膝盖往胸口收了收,双手拢在衣袖里面,指尖冰凉,几乎失去知觉,连弯曲手指,都带着一种僵硬滞涩的钝痛。
腹中空荡荡的,一阵阵空虚的绞痛时不时卷上来。昨夜仅剩的半块粗粮饼,一早已经咽下。那一小块干硬麦饼,本来就填不饱肚子,奔波半日,早就消化干净。
落霜寒村本就贫瘠。
山间土地浅薄,碎石遍地,能够开垦耕种的田地少得可怜。没有大江大河滋养,雨水时多时少,遇上旱年,田地里的禾苗大片枯焦;到了寒冬,大雪封山,野菜、野果埋进厚雪之下,山涧溪流冻成坚冰。寻常年景,老百姓糊口已是艰难。一旦遇上这样一场早来的大雪,日子便更是熬煎。
沈砚父母早亡,没有田亩,没有亲戚照拂。
这些年来,他唯一活下去的法子,只有拿力气换吃食。天刚蒙蒙亮,就踏著露水进山砍柴,背着沉甸甸一捆木柴,走上三四里崎岖山路,赶到山下小镇,卖给镇上住户、酒馆、铁匠铺。运气好,一捆柴能换两三枚铜板;运气差,遇上柴禾供大于求,忙活整整一日,也换不到一口吃的。没有柴可砍的时候,便在村子四周寻活计:帮农户劈柴,修补摇摇欲坠的篱笆,翻整布满碎石的薄田,给人家挑水,清扫院落。
什么杂活都愿意做,不怕脏,不怕累。
可大雪一落,山路封死,陡峭坡道覆上一层滑溜溜的冻雪,进山砍柴等于拿性命冒险。镇上行人稀少,柴禾没人买;村里各家自顾不暇,再也没有人愿意出钱找人干活。活计,一夜之间彻底断了。
饥饿,酷寒,两样东西日复一日磨着少年血肉之躯。
沈砚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抬眼望向屋外。风雪更大了,漫天雪粒横飞,风啸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野兽,正在山野之间徘徊咆哮。远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说话声响,隔着漫天落雪,飘飘荡荡,传进这间破败小屋。
“听说青云宗的巡仙使,开春就要到咱们青凉山一带挑选有灵根的孩童了!”
“灵根啊……得了仙缘,一步登天,往后不用再受冻挨饿!”
“哪有那么容易?灵根是天生的,娘胎里带出来,求不来,抢不到。”
“可不是嘛!就像沈砚那小子,前年镇上仙师简单看过,一丝灵根气息都没有,这辈子,和仙途半点缘分没有。”
几句闲谈顺着北风,断断续续飘进破庐。
话语不高,听不出多少恶意,更像是乡野之人随口的感叹。可落在沈砚耳中,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心口。
这话,他听了许多年。
落霜寒村人人都知道,沈砚是个没有灵根的废人。
这片天地,世人笃信一个刻入骨髓的道理——能否修行,全看灵根。有灵根,便能感应天地间漂浮游荡的灵气,吸纳入体,洗练肉身,滋养经脉,踏上长生大道;若无灵根,任凭再如何勤勉吃苦,再怎么咬紧牙关拼命,终究只是凡夫。生老病死,五谷病痛,风霜饥寒,一样都躲不开,最后到老,化作一抔黄土。
两年之前,有一位云游路过的低阶修士,在镇上歇脚。村民听闻修士能查验灵根,不少人家领着自家孩童赶过去,碰碰虚无缥缈的运气。沈砚那时心底,也藏着一点微弱到可笑的奢望,跟着人群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镇上。
那修士漫不经心伸出手掌,淡淡灵气扫过他周身。
片刻,便收回手,摇了摇头。
最后的结论简单干脆,没有半分婉转:经脉闭塞,无半分灵韵,不可修道。
一句话,给他这一生的路,仿佛钉上一块死牌。
自那以后,村子里不少人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下意识怜悯,或是淡淡的轻视。有人同情他命苦,小小年纪无父无母,还没有仙缘;有人私下议论,说他生来便是薄命,再挣扎,也跳不出这穷山沟。
沈砚不曾怨天尤人。
没有灵根不是谁的过错。他早年也幻想过,若自己有幸生出灵根,是不是就能挣脱这苦寒贫瘠命运,不必日日为一口粮食奔波,不必在大雪降临的时候,缩在破屋之内,坐等冻饿降临。幻想,仅仅只是幻想。日子一年年过,希望一次一次落空,那份奢望慢慢沉落心底,压得很深很深。
他渐渐学会不去做不切实际的梦。
活下去,先熬过眼前这场大雪,便是眼下唯一念想。
呼——!
一阵更猛的狂风狠狠撞在残庐墙上。
整间土屋剧烈一晃,尘土自房梁簌簌落下。半截早已腐朽的木椽“咔嚓”一声断裂,屋顶一堆陈年茅草哗啦往下塌落,积雪跟着一股脑灌了进来。一大片冰冷雪沫,直直泼到沈砚肩头,顺着衣领滑入衣衫,贴在温热皮肉之上。
刺骨寒意猛地浸透衣衫。
“呃……”
沈砚闷哼一声,身子骤然一僵。长久冻饿积攒下来的虚弱,在此刻尽数爆发。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景物忽明忽暗,耳边嗡嗡作响,手脚软绵无力,仿佛身上骨头都被抽空。
稻草堆再也给不出一丝暖意。
他咬着牙,手掌撑住身后湿滑土墙,想要慢慢站起身,找几块碎木抵挡屋顶漏下的风雪。指尖刚按到冻土,便是一阵钻心的冷,寒气顺着掌心飞快向上攀爬。手臂猛地一软,浑身力气像是被无形之手抽走,整个人重重坐回潮湿的草堆,粗粝腐烂的草秆扎破单薄衣袖,刺得皮肉生出细碎刺痛。
饥饿啃噬脏腑,严寒冻结血肉。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距离他这样近。
沈砚靠在冰冷土墙上,大口缓缓吸气。每一次呼吸,吸入肺腑的都是凉丝丝寒气,胸口隐隐作痛,气管一阵阵发紧。他没有慌乱嘶吼,也没有绝望痛哭。这么多年苦日子,早将他心性磨出一份异于同龄人的沉静。哭泣、叫喊,换不来干柴,换不来粮食,风雪不会停下,寒冷不会退去。
只是心底,一股不甘慢慢升起来,越来越清晰。
难道没有灵根,就注定困死在这片穷山寒岭?一辈子困于饥寒,劳碌到老,悄无声息埋入荒山泥土?天地生养万灵,草木走兽,虫鱼尘埃,都有生存滋长的权利。凭什么,一条求存向上的路,从降生一刻起,就只给少数人留着?
凭什么所谓天命,可以简简单单,断去千千万万人所有希望?
没有人给他答案。
屋外风雪呼啸,像是苍天无声的嘲弄。
沈砚缓缓闭上双眼,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身体越来越冷,仿佛正一点点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湖,湖水冻彻灵魂。朦胧之间,胸口位置,那一块自小就带着、人人只当是普通青色胎记的地方,忽然微微发热。
热度很轻,一开始微弱得如同一点将熄火星,若不是此刻感官变得无比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少年陷入半昏半醒,起初只当是冻得太过厉害,心神生出的虚妄错觉,没有放在心上。
可那一点暖意,没有就此消散。
一点微光,自胎记深处慢慢亮起,温润、古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茫气息,悄悄淌入他冻得僵硬经脉。
风雪依旧肆虐,残破茅屋在寒冬里摇摇欲坠。
凡骨少年蜷缩草堆,静静挨着一场生死大难。
墟印沉睡千百年,于漫天风雪之中,悄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