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埋了山野,天地一片素白。
脚下积雪松软厚重,一脚落下,直陷到小腿位置。雪粒被北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疼,视线也被漫天飞雪搅得朦胧,十步之外,树木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
沈砚把破旧的衣襟拢得更紧,双手攥住那柄带豁口的柴刀。
刀刃并不锋利,劈柴尚且费力,用来对付山中野兽更是勉强。可这已经是他手上唯一一件称得上依仗的物件。
青凉山不小,浅山一带的野菜、低矮灌木早就被村里人翻找过无数遍。寻常时节,想要寻到一点野物,都得往深处走上许久,更别说眼下这场封山大雪。
积雪盖了草,盖了藤,也盖住了兽径。
寻常野兽全都躲进岩洞、树洞,蛰伏避寒,轻易不会出来觅食。进山寻食,十有八九只会白费力气,运气再差一点,踩进被雪掩藏的暗沟、冰缝,便是一条性命扔在这里。
村里老一辈反复叮嘱,落雪过膝,不可入山。
沈砚心里清楚这份凶险。
但破屋之中,一粒粮食都没有剩下。坐下来等,不是等雪停,是等死。
墟印带来的那一缕暖意,只能护住血肉不被寒气冻僵,却变不出吃食。人活着,总要填肚子。
他低着头,目光仔细扫过雪面。
猎人进山,不靠乱闯,靠痕迹。兔子跑过,雪上会留下小巧的爪印;山鼠打洞,雪层会微微鼓起一道浅垄;就算是飞鸟,落雪天寻食,也会在地面踩下凌乱的印记。
只是这场雪下了三天,旧痕迹早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
沈砚沿着一道斜缓的山脊慢慢往里面走。他没有莽撞钻入密林深处,只贴着稀疏林木的边缘行进,脚下专挑积雪压得结实、不容易塌陷的地方落脚。十六年山里讨生活,哪里有陡坡,哪里藏着深沟,哪些地方长着能入口的苦菜、山药,他心里大致有数。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寒风刮得耳朵发麻,指尖冻得微微发僵。兜兜转转,雪面上干干净净,半分兽迹都找不到。
就在沈砚打算换一处山坳碰碰运气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几声说笑。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算清晰,却足够辨认。
他脚步一顿,微微皱起眉。
山里还有旁人?
落雪这么大,肯冒险进山的人不多。沈砚放轻脚步,弯腰躲到一株粗壮老松的后面,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悄望过去。
几百步开外,一块背风的崖石底下,站着三道身影。
正是方才去破屋奚落过他的王虎,还有同村另外两个少年。
只是此刻三人手上,可不只有两只温热麦饼。
王虎肩头扛着一张粗制猎弓,腰间挂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脚边雪地里,躺着一只半大的灰兔,脖颈一道刀口,鲜血渗出来,染红一小片白雪。旁边的布袋鼓鼓囊囊,不用看也晓得,装着干粮。
“还是虎子哥有本事!这么大的雪,都能猎到兔子!”瘦少年蹲下身,伸手戳了戳野兔,眼睛发亮,“今晚回去炖一锅肉汤,暖乎乎的,想想都舒坦。”
另一个少年也笑着附和:“可不是,换了旁人,躲家里都来不及,谁敢进山。也就虎子哥胆子大,身手也好。再过几个月入了青云宗,学了真仙法,别说抓兔子,就算遇上野狼,抬手就能收拾。”
这番恭维,听得王虎神色愈发得意。他把猎弓往肩上掂了掂,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点本事算什么。等我踏入仙门,引灵气入体,肉身强过常人十倍,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风雪再大,也冻不住我。”
说着,他目光随意往四周一扫。
视线穿过纷飞落雪,恰好落在老松后方,沈砚身上。
四目遥遥对上。
王虎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浮起几分玩味。
“哟,我说谁呢。”
王虎抬脚,踏着积雪,径直朝松树这边走过来。两个同伴见状,也拎着野兔跟在后头。三个人站定,把沈砚半半拉拉围在了松树跟前。
“沈砚,你还真敢往山里钻。”王虎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一身单薄破旧的衣裳,还有手里那把锈迹斑斑、满是豁口的柴刀,“怎么,想碰碰运气,找些野果野菜填肚子?”
沈砚没有答话,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何苦呢。”王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善意的叹息,“明明白白跟我服一句软,一块麦饼不是多大事情。非要硬撑,跑到冰天雪地里来受苦。无灵根就是无灵根,命数摆在这儿,再折腾,也改不了。”
“命数?”沈砚抬眼。
“不然呢?”王虎嗤笑一声,“有灵根,便是得天眷顾。将来寿元绵长,逍遥自在。没有灵根,就是凡骨一副,生来就该吃苦受累。这不是命数,是什么?全天下都是这个理。青云宗收弟子,测灵玉碑辨资质,难道也是骗人的?”
旁边瘦少年跟着插嘴:“就是!上天定下的规矩,哪是普通人犟一犟就能改的。沈砚,听一句劝,别白费力气了。有那力气在山里跋涉,不如回去好好认命,能活一日,便混一日。”
他们从小到大,听到的、见到的,全都是这套道理。
灵气自九天洒落,灵根是上天赐下的凭据。拥有凭据,方能踏上大道。没有,便是凡俗蝼蚁。千万年都是如此,无数人信了,慢慢就成了天经地义。
沈砚掌心,柴刀木柄冰凉。
识海深处,那方漆黑墟印安安静静蛰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缓缓流过心脉。
他心里再一次浮起那个荒诞、离奇,连自己一开始都不愿相信的念头。
若是……赐下灵气,本就不是上天的恩惠呢?
若是灵根,根本不是一份奖赏,只是一份用来“承接”养料的器皿呢?
念头只是一闪,他没有往外吐露半个字。
说了,谁会信?
一个无灵根山村少年,质疑万古公认的修仙大道?落到旁人耳朵里,不是疯子,就是痴心妄想的傻子。
“路是我自己选的。”沈砚淡淡开口,“不用诸位费心。”
“嘴倒是硬。”王虎脸色淡了几分,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冻硬雪团,在手里捏了捏,“行,我也不拦着你找死。不过山里猎物有限,这一片,是我们先看上的。你换个地方去找吃食吧。”
这是明明白白的驱赶。
偌大一片山野,没有任何人立下规矩,哪一块地界归谁。只因为王虎有灵根,有猎弓短刀,自认高人一等,这片山坳,便算是他的地盘。
沈砚扫了一眼崖下厚厚的雪谷。往那边绕,要多走很远一段山路,积雪更深,风险更大。
“山野无主。”沈砚道。
“山野无主,本事有高低。”王虎往前踏出一步,身上带着几分压迫感,“有本事,你便留下。没本事,就绕路。这个世道,向来如此。”
一边说着,他手里雪团猛地一扬!
啪!
冻实的雪团狠狠砸在沈砚肩头!
碎雪顺着衣领钻进去,冰冷刺骨。
沈砚身子微微一晃,脚下积雪湿滑,踉跄半步才站稳。
“虎子!”旁边少年笑着起哄,“小心点,别把人给砸伤咯!万一冻出病,回村可要有人说闲话!”
“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王虎咧嘴一笑,眼底没有半分歉意,“给他提个醒,认清自己。凡骨就是凡骨,不要总觉得自己能跟别人争一样的东西。猎物,机缘,福气,从来都是留给有灵根的人。”
沈砚按住肩头落进去的碎雪,慢慢抬起头。
怒火没有汹涌冲上头脑。长久贫苦日子磨出来的冷静,让他压下了冲动。
他打不过拿着猎弓短刀的王虎。一时意气出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可心底深处,一股不甘,又一次悄悄滋长。
只因为一块玉碑没有发光,只因为没有所谓灵根,他就要低人一等?就要被人随意取笑,随意驱赶?
凭什么?
沈砚没有争吵,没有挥刀,只是深深看了王虎一眼。
“我走。”
简简单单三个字。
他握紧柴刀,不再多看崖下那片有可能藏着野兔山鸡的山坳,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更幽深的山林行去。
背影孤单,一步一步,踩在白雪之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望着沈砚走远,瘦少年撇了撇嘴:“装什么硬气,还不是只能躲开。”
王虎把雪团随手丢开,嘴角挂着轻蔑:“知道怕就好。早点认清自己是凡骨,少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等我开春进了青云宗,修成修为,往后这落霜村,谁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
三人说说笑笑,重新转回崖石底下,收拾野兔,筹划着回家煮一锅热汤。
风雪还在落。
沈砚往前走了很远。
身后的说笑声渐渐被风声吞没。周遭只剩下风穿林木的呼啸,还有脚下积雪咯吱咯吱的轻响。
天色愈发昏暗。
阴云压得很低,看样子,这场大雪,一时半刻不会停下。
越往山深处走,树木越是茂密,地势也越发崎岖。危险跟着成倍上涨。野狼、雪獾,寒冬里寻不到食物,性子会比平日凶狠得多。
沈砚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干上,稍稍喘息。
肩头被雪团砸过的地方依旧冰凉。王虎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凡骨遭人轻。
不是王虎一个人的心思。
是整个村子,千里方圆,亿万凡俗心中默认的规矩。
没有灵根,便不配奢望机缘,不配争抢好处,连在山中找一口吃食,都要被人嫌弃、驱赶。
沈砚闭上双眼,凝神向内。
识海当中,那方漆黑墟印轻轻震颤了一瞬。
一丝微弱、厚重,和清灵灵气完全两样的气流,自脚下大地深处隐隐升腾。隔着厚厚的积雪、土层,遥遥和他胸口的古印遥相呼应。
看不见,摸不着。
可沈砚能够模糊感觉到,它就在脚下这片泥土里面。
灵气从天上来。
墟源,自地中生。
“如果真有一条不一样的路……”
少年低声自语,风雪吹乱他额前的乱发,目光却一点点亮起来,“就算千万人都认同一个道理,我沈砚,也要试着走一走。”
他直起身,拍落肩头积雪,再次向着密林更深处迈步。
漫山风雪,挡得住脚步,挡不住心底悄悄生出来的一点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