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一闪,很快又消隐在漫天风雪里。
落霜村的村民还跪在地上,对着铅灰色的天空诚惶诚恐地叩首。
冬日响雷,太不寻常。
山里的人不懂天象,只当是上天动怒。老人们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山神、上天莫要降更大的灾祸,莫要让大雪再封死进山的道路。没有人想到,方才那一声异雷,不是什么天罚,只是一件沉睡万古的古物,在一间破败土屋之中,轻轻醒了过来。
破屋之内。
沈砚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之上。
方才涌入识海的那些惨烈古老画面,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胸口那一缕久久不散的温热。
暖意缓缓流淌,顺着经脉漫向冻僵的指尖、脚掌,侵入每一寸冻得发僵的骨头缝里。刺骨的寒冷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残雪,一点点消融下去。
饥饿带来的眩晕,也轻了不少。
他低头,茫然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衫破旧,补丁摞着补丁,外头什么都没有。没有佩戴玉佩,没有藏什么奇珍,从小到大,他唯一拥有的,就只有爹娘留下的一间土坯房,还有一把砍柴用的旧柴刀。
可那温热,确确实实是从身体内部生出来的。
脑海深处,一枚四方黑印静静悬浮。印身刻着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古老纹路,文字他一个都不认得,每一道纹路流转,便有淡淡的荒古气息漾开。
墟印。
三个字,自然而然浮现在他心底。
不是谁开口说话,更像是这枚古印自带的讯息,不用教,他就懂。
沈砚闭了闭眼,缓缓吸气。
他没有立刻狂喜,没有生出一步登天的妄想。十六年苦日子熬下来,落霜村的风雪磨出了他一份远超同龄人的谨慎。
方才濒死,幻觉?
冻得意识不清,生出的臆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灵活,不再僵硬。腹中火烧火燎的空乏虽然还在,却已经不再是那种马上就要夺去性命的剧痛。身体实实在在好了许多。
不是幻梦。
沈砚慢慢撑住炕沿,吃力坐起身。土炕面上的冻土渣子沾在衣料上,冰凉硌人,他却浑然不觉。
“墟印……”
他低声默念这个名字。
没有海量功法直接灌入脑海,没有强大力量立刻充斥四肢。苏醒的,仿佛仅仅只是一枚印玺本身。还有断断续续,破碎模糊的片段记忆。
废墟,血战,漫天陨落的星辰,无数人不甘的怒吼。
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说明来历,没有讲解如何修行,没有告诉他这东西能做到什么、又会带来何等灾祸。
只有一种朦胧的感觉浮上心头——
灵气,是别人的粮。
墟源,才是大地深埋的根。
他不懂这话确切是什么意思,只是隐隐察觉到,世上流传万代的那一套修仙路子,未必就是唯一的真。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说笑。
沈砚收敛心神,抬眼望过去。土屋的门缝漏进几道人影。
是村里几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少年。
为首一个,名叫王虎。前日测灵,手掌按上玉碑,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得了最低一等的凡灵根。青云宗那位执事虽然没有当场收下,却留下一句话,来年开春,如果愿意,可自行去往青云山下,参加外门的入门小考。
一句话,就让王虎一家,成了近日落霜村最风光的人家。
往日里上山砍柴遇上,王虎顶多和沈砚随意打一声招呼。如今身份仿佛已经天差地别,再看沈砚,眼底便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优越。
“沈砚,还活着呢?”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风雪顺着缝隙灌进来,卷起一地碎草。王虎揣着两只温热的麦饼,慢悠悠跨进门,身后跟着两三个看热闹的少年。
几个人站在屋门口,并不踏足进来,像是嫌这间破屋子地上太脏。
“大雪封山三天,别家多少都存着粮食,就你孤家寡人一个,也不知道早些打算。”王虎晃了晃手里的麦饼,麦香飘散开,勾得沈砚空落落的肚子又是一阵抽搐,“说起来也真是可怜,无灵根,没有仙路,往后年年遇上这种大雪天,都要这么熬。”
这话听似怜悯,语调里却满是炫耀。
旁边一个瘦少年跟着嗤笑一声:“虎子哥开春就要去青云宗考外门了,以后就是仙人门下弟子。等修上几年,学会呼风唤雨,以后咱们落霜村再下大雪,说不定还要靠着虎子哥庇护呢。”
“那可不!到时候富贵了,可别忘了咱们同乡!”
几句奉承,说得王虎脸上红光满面。他斜睨了炕上面色平静的沈砚一眼,麦饼在手里掂了掂:“沈砚,求我一句,这一块饼,可以丢给你。”
不是善意的施舍。
是高高在上的戏耍。
仿佛沈砚已经是尘埃里的蝼蚁,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饼,全要看他这个未来仙门弟子的心情。
换做三天前,饥寒濒死,沈砚或许会犹豫。
可现在,墟印安安静静沉在他神魂之中,那一缕淡淡的荒古暖意长存心底。那份被“无灵根”三个字压了三年的自卑,悄然散了少许。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王虎身上,淡淡开口:“不必。”
简简单单两个字。
气氛一下子静了。
王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本以为,沈砚饥寒交迫,定然会低头,求一声怜悯,好换来一口吃食,让自己好好享受一番高人一等的滋味。没想到换来这样干脆的拒绝。
“呵,骨头倒是硬。”王虎嘴角往下一撇,“硬气能当饭吃?没有灵根,没有门路,再过几日雪还不化,我看你拿什么硬。到时候冻饿躺在这里,就算想低头,也找不到人给你饼。”
“我的命,我自己顾。”沈砚说道。
“行,有志气。”王虎脸上掠过一丝愠怒,随即又冷笑,“我倒要瞧瞧,一个无灵根的人,怎么顾得住自己的命。等我入了青云宗,修成大道,延年益寿,活得百岁、两百岁。你呢?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人和人的命,从测灵那日起,就分得清清楚楚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同伴扬长而去。
木门被重重带上。
风雪呼啸依旧。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麦饼的香气慢慢散尽。
沈砚坐在炕上,没有动怒,没有心生恨意,只是把对方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世人羡灵根。
没错。
整个落霜村,乃至千里万里之内无数凡俗村落,人人都是这般想的。
灵根=仙途。
仙途=长寿,力量,尊贵,脱离凡俗苦海。
所有人默认,这就是天地间不变的道理。
千百万人,循着这条路,一代代去追逐。
沈砚低头,再次感应识海当中那方黑色墟印。
印身安静,没有异动。他试着集中意念,想要调动那一丝暖意。念头动了几下,胸口温热微微一涨,很快又落回去,不受他操控。
就像一件锁着的器物,钥匙握在手里,怎么开启,没有半点头绪。
“怎么修炼墟道?”
沈砚在心里发问。
墟印没有传来答案。破碎的古老记忆偶尔闪过一帧画面:有人躬身,手掌贴住干裂的大地,自厚土深处,引出一缕暗沉、朴素,和灵气截然不同的气息。
墟源,藏在地底,藏在万物本身。不是苍天洒下来给众生享用,而是万物自有的根。
沈砚若有所思。
灵气,漂浮在天上,由天地挥洒。灵根,便是一份能够承接这份馈赠的资质。
这么看,修士,像是天地饲养起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只是一个猜想,太过荒诞。万古岁月,无数前辈修士踏仙路,得道者不知凡几,怎么会是被天地所养?
他摇了摇头,压下离奇思绪。
眼下想再多都是虚的。第一桩难题摆在眼前——食物。
暖意可以护住身子,抵御寒冷,却填不饱肚子。存粮已经吃光,大雪封山,山路难行,再不想办法,就算有墟印,照样撑不了多久。
沈砚从炕边拿起那把旧柴刀。刀身布满细小豁口,木柄被常年握拿磨得光滑。爹娘留下的物件,仅此一件还算牢靠。
他裹紧身上所有能够找到的破布,系牢腰带。推开屋门,酷寒的风立刻扑到脸上,雪粒打在脸颊,微微刺痛。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银白。
没过膝盖的积雪,掩埋了山道,掩埋了灌木丛,辨认不出哪里有陷阱,哪里有陡坡,哪里是深沟。进山,风险极大,一脚踩空,便是雪坑当中,再也爬不出来。
可待在屋里坐着,只有死路一条。
沈砚握紧柴刀,望向青云宗所在的方向。遥远,云雾缭绕,那是无数凡人心中的圣地。
王虎向往那里,村里大半少年向往那里。
曾经,沈砚心底,也不是没有生出过一丝向往。
现在那份向往淡了。
灵根不是他的路。
他的路,藏在胸口那方古老黑印当中。能不能走通,前方是什么,是生机,还是更大的祸事,一概未知。
“不管是什么,总要活下去,慢慢弄明白。”
沈砚深吸一口冰冷空气,一脚踩进厚厚的积雪。
雪层没过小腿,每一步都沉重费力。
落霜村不少百姓扒着门缝看见他独自向着山边走,纷纷摇头叹息。
“这孩子,是不要命了?雪这么大还进山。”
“无灵根,心里憋得慌吧,想碰碰运气找些猎物?”
“可怜,再折腾,命也要丢山里咯。”
闲言碎语顺着风飘过来。
沈砚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回头。
他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苍茫沉静的青凉山深处。
风雪漫天,少年孤单的背影,渐渐消融在白茫茫山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