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北风如刀。
连绵起伏的青凉山被一层厚重的白雪彻底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寂萧瑟。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横冲直撞,刮过荒芜的山野,掠过枯朽的林木,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孤魂夜哭,听得人心头发紧。
群山褶皱深处,坐落着一座破败贫瘠的小村落——落霜村。
此地地处大荒边陲,远离皇朝都城,远离仙门圣地,是世人眼中不折不扣的穷乡僻壤。四季苦寒,土地贫瘠,种不出饱满的粮食,村中百十户人家,世代靠山吃山,靠着进山采药、砍柴打猎勉强糊口,岁岁挣扎在温饱线上。
而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也更漫长。
大雪连下半月不曾停歇,封死了进山的所有山路,厚厚的积雪没过成年人的膝盖,彻底断绝了村民们唯一的生计来源。寒风穿透破败的土坯院墙,钻进家家户户的屋舍,冻得屋内水缸结起厚冰,被褥冰冷刺骨。
整个落霜村,被严寒与死寂彻底笼罩。
村落最西头,一间摇摇欲坠的破土屋,更是寒酸破败到了极致。
土墙斑驳开裂,缝隙里塞满了陈年的枯草勉强挡风,屋顶的茅草稀疏零落,边角处甚至能看见外头飘飞的白雪。屋内没有炭火,没有取暖的物件,只有一张冰冷的土炕,一张打满补丁的薄被,以及一个蜷缩在炕角的少年。
少年名唤沈砚。
年方十六岁,身形清瘦单薄,面色是长久营养不良带来的蜡黄,眉眼清俊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孱弱。他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衫,死死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浸透四肢百骸,几乎要冻僵他的血肉骨头。
屋内空空荡荡,家徒四壁,一无所有。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瘟疫席卷落霜村,夺走了村中近半人的性命,也带走了沈砚的双亲。
那场瘟疫来得蹊跷,无风起浪,只在落霜村蔓延,周边数十里的村落安然无恙。事后村里老人只当是天降灾厄,山神降罪,唯有年幼的沈砚隐隐觉得不对劲,只是彼时他年幼无力,无从查证,只能将疑惑深深埋在心底。
双亲离世后,无依无靠的沈砚,便独自一人守着这间破屋,艰难苟活至今。
三年来,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小年纪便进山砍柴、挖药,换一点粗粮杂粮,勉强吊着性命。旁人孩童尚且有父母庇护,他早已在苦寒岁月里,尝遍了世间冷暖,看透了人心凉薄。
可偏偏,命运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他无灵根。
这三个字,是压在他头顶三年的巨石,是落霜村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定论,也是彻底断绝他所有出路的死判。
这片天地,万古以来,修行便是唯一的登天路,是挣脱凡俗疾苦、延年益寿、超脱生死的唯一机缘。
世人皆知,天地间灵气遍布,万物皆可吸纳,但凡身具灵根者,便可感应灵气,拜师仙门,踏上修行大道。
一旦入道,便可脱凡躯、祛病痛、避寒暑、增寿元,抬手便可呼风唤雨,立身便可俯瞰凡尘,是所有凡人生生世世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
而灵根,是修行的唯一入场券。
无灵根者,终生无法感应天地灵气,终生与仙途无缘,一辈子被困凡俗,受生老病死、寒暑饥荒、命运颠簸之苦,如同蝼蚁草芥,庸碌一生,最终化作一抔黄土。
三天前,临近村落的青云宗外门执事,依着惯例下山巡查,为宗门甄选适龄弟子,途经落霜村。
全村所有十三至十七岁的少年孩童,尽数聚集在村头晒谷场,满心忐忑又无比憧憬,等待灵根检测。
对于穷苦凡俗百姓而言,这是一辈子仅此一次、鲤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一旦测出灵根,被仙门收录,便是一步登天,不仅自身前途无量,连带着整个家族、整个村落,都能鸡犬升天,受人敬重。
那日,寒风和煦,全村人翘首以盼,气氛热烈至极。
一众少年依次上前,将手掌贴在执事带来的测灵玉碑之上。
玉碑发光,色泽分品,白、绿、蓝、紫,色泽越亮,灵根资质越好,未来修行的潜力便越高。
村中数十名少年,大多无反应,少数几人亮起微弱白光,算是最低等的凡灵根,虽资质平庸,却也勉强有资格拜入仙门外门,踏上修行路。
唯独沈砚。
当他的手掌覆上冰凉玉碑的那一刻,洁白的玉碑,死寂一片,毫无半点波澜,无光、无热、无灵气涌动。
执事淡漠摇头,吐出冰冷的三个字:“无灵根。”
仅此三字,尘埃落定,判了他一生的死刑。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冷漠、轻视,甚至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果然,孤儿就是命薄,连灵根都没有。”
“这辈子注定是泥腿子,只能困死在这穷山沟里。”
“同样是十六岁,人家有灵根,日后是仙人弟子,他无灵根,日后只能饿死冻死在山里。”
“天生的凡骨,天生的蝼蚁,命该如此。”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沈砚的心底。
他默默收回手,面色平静,没有争辩,没有辩解,只是默默退出人群。
自那日起,他彻底成了整个落霜村最大的笑话。
同村的少年,哪怕资质最差者,也有了仙路希望,唯独他,一无所有,前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分光亮。
往日里偶尔还会接济他几句干粮的乡邻,彻底断了帮扶的心思。在所有人眼中,一个没有未来、注定庸碌一生的无灵根废人,不值得半分付出。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贫瘠的山村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雪封山三日,沈砚彻底断了食物来源。
屋内最后半袋粗粮,早已在昨日彻底见底。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灼烧般的饥饿感,混合着刺骨的严寒,日夜折磨着他。
饥饿、寒冷、绝望,三重苦楚叠加,几乎要碾碎这个十六岁少年所有的生机。
他蜷缩在炕角,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颤抖,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无尽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侵入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冰凉的刺痛。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多久了。
大雪封山,无路可出,无粮可食,无火可暖。
一个无灵根、无依靠、无未来的山村孤儿,最终的结局,大抵就是冻死、饿死在这间破屋之中,化作冬日寒雪下的一具无名枯骨,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就这样……死了吗?”
沈砚心底生出一丝茫然的念头。
他不甘。
他不甘自己生来便是凡骨蝼蚁,不甘从未见过山河辽阔便葬身荒村,不甘一辈子被一句“无灵根”彻底定义,不甘庸碌渺小,默默消亡。
这天地,生人无数,修行者万千。
凭什么,有人天生身负灵根,得天独厚,可踏仙途、逆凡俗、掌命运?
凭什么,他生来便被锁死命运,只能任凭寒暑欺凌、饥荒碾压、命运摆布?
凭什么众生命运,从出生那一刻,便被天地划定三六九等?
浓烈的不甘,如同寒雪之下深埋的火种,在他濒临死寂的心底,疯狂燃烧、挣扎、翻涌。
他不信命。
哪怕全世界都说他是天生废骨,终生蝼蚁,他也不信!
轰隆——!
就在他心神激荡、意志濒临溃散的刹那,屋外寒风骤然暴涨,一声沉闷的惊雷,突兀炸响在冬日苍穹之上!
隆冬腊月,飞雪漫天,竟然响起惊雷!
异象骤生,震彻山野!
落霜村所有村民皆是惊骇抬头,望着白茫茫天际之上滚滚涌动的暗沉雷云,满脸惶恐,跪地叩拜,直呼天威难测。
而屋内,濒临冻饿而死的沈砚,浑身骤然一震。
他的胸口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温热至极的暖流。
这股暖意,并非炭火取暖的燥热,而是源自神魂本源、血肉深处的温润力量,瞬间冲散侵入体内的万古严寒,席卷四肢百骸。
死寂冰冷的身躯,瞬间复苏!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开一片苍茫古老、浩瀚荒芜的斑驳画面。
无边废墟,破碎苍天,断裂山河,血染万古!
无数不知名的先民,身披残破战甲,手持古朴兵器,仰天怒战,对抗冥冥之中的无形天威。厮杀震天,枯骨成山,大道崩碎,天地悲鸣!
一幅幅画面,苍凉、悲壮、惨烈、绝望,跨越万古岁月,强行涌入他的识海!
嗡——!
一枚古朴、斑驳、通体漆黑,布满细碎古老纹路的四方印玺,缓缓在他胸口神魂深处,悄然苏醒,轻轻震颤。
墟印。
沉寂万古,湮灭岁月,绝迹世间的上古墟道之印,于这寒村绝境、少年濒死之际,于无人知晓之处,悄然现世!
万古伪道,自此,将迎来第一个逆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