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三论一别，已是两年。
自上次蒙哥汗殒命之后，蒙古人忙于内斗，一段时间里没有再南犯。襄阳城逐渐恢复着往日的繁华，郭襄的心也似这花花世界般躁动起来。
此时她刚满十八岁。郭靖夫妇替她说了一门亲事——那个对象是昆仑派的何足道？还是别的青年才俊？她说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让郭靖沉默、黄蓉落泪的话：
“女儿不孝，终身大事，请爹娘莫要再提。”
然后她牵起那头青驴，背起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襄阳城的南门。
驷儿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今年二十岁了，和三年前初到时相比，他已是魁梧高大、气宇轩昂的青年才俊。他甚至已经有了一个新名字——郭靖替他取的，叫“靖元”。
“靖，是靖康之耻的靖，也是守靖安民的靖；元，是元始之元，愿你勿忘初心。”郭靖说这话时，难得地笑了笑，“你若不愿改姓，便仍姓刘。刘靖元，挺好。”
驷儿——刘靖元——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然后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他明白郭靖的用意。这个名字，是一副枷锁，也是一面旗帜。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逃难的孩子，他是郭靖的弟子，是襄阳城的人，是保家卫国的勇士。
可现在，望着郭襄远去的背影，刘靖元忽然觉得，那副枷锁有些重。
他想追上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追。郭靖没有下令，黄蓉没有托付，郭襄更没有邀请他。他只是郭府的一个门客，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凭什么去追郭家的二小姐？
与此同时，黄蓉看着任性的二丫头如此任性，似乎要愁成一夜白头。
“靖哥哥，襄儿她嫁不嫁的倒无所谓，她独自在外，若有个万一，我真的……”
郭靖沉思片刻，有了主意，他唤来靖元，将守护郭襄的任务交给他。
刘靖元万没想到义父会让他去保护郭襄！
“靖元，去吧。襄儿性子执拗，你拦不住她，但别让她出事。”
刘靖元磕了个头，保证愿以性命护郭襄周全。他连夜收拾了行李——一把刀、几两碎银、一包干粮，还有那匹木雕的小马——追出了襄阳。
他追了三天，才在随州的一条官道上远远望见了那头青驴。
他没有上前相认。
他只是远远地跟着，像一颗沙粒，被风吹着，滚在郭襄的身后。
从随州到信阳，从信阳到光州，从光州到淮北。
郭襄走，他也走；郭襄停，他也停。
郭襄住客栈，他就睡马厩；郭襄下馆子，他就啃干粮；郭襄在渡口等船，他就蹲在对岸数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只要能看到郭襄的背影，他就安心。
夜里，他躺在野地里，望着满天星斗，脑子里全是郭襄在风陵渡口对他说过的话——“我记下了，等我从襄阳回来，还走这条路，你可别跑了。”
他没跑。他一直在。
可郭襄的心里，装着的不是他。
他比谁都清楚。
郭襄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随州，不在信阳，不在光州，不在淮北。郭襄找遍了所有“神雕侠”到过的地方——绝情谷、重阳宫、华山之巅、终南山下。她向每一个江湖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臂大侠，身边跟着一只巨雕。
有人说见过，在山西；她就去山西。有人说在江南；她就去江南。有人说神雕侠早已死了；她就红了眼眶，咬着嘴唇说：“我不信。”
刘靖元跟在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也把郭襄的每一次失望刻进了心里。
他见过郭襄笑。那是她打听到一条线索时，眼睛里亮起来的模样，像黄河解冻时第一缕春光照在冰面上。
他见过郭襄哭。那是她追到终南山古墓，发现墓门紧闭、空无一人时，靠在青驴上无声流泪的模样，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暗色的小坑。
他想冲出去，想站在她面前，想替她擦掉眼泪，想对她说：“襄儿，别找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远远地蹲在树后，把厚布塞进嘴里，咬得大嘴肿胀也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去干预郭襄的情感，只要他能默默守护在一旁，他便心满意足。
他不是神雕侠，他只是一个连马都雕不好的木讷小子，他更不可能成为杨过。
郭襄要找的，是那个三枚金针定三生的盖世英雄，不是他这颗被风吹着跑的沙子。
到第二个年头时，郭襄忽然改变了方向。
她没有再去打听神雕侠，而是策驴南下，一路往河南走去。刘靖元以为她终于放弃了，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侥幸——也许她愿意回家了？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郭襄不是放弃，她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她要去少林寺。
刘靖元不知道少林寺有什么。他只知道郭襄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对着虚空寻找什么，而是变得坚定、清明，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跟在后面，翻过嵩山的山岭，远远望见了少室山的轮廓。
山门在望，郭襄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她跳下青驴，站在山道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回身望向来路。暮色苍茫，群山如海，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能看见黄河的闪光。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刘靖元躲在一棵松树后面，隔着百丈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一滴泪。
他忽然想起风陵渡口初见她的那一天。她还那么小，笑得那么响亮，牵着一头毛驴，像一阵春风刮进了破庙。
四年过去了。她瘦了，眼神也深了，笑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让人心碎的温柔。
他想对她说很多话。想告诉她，那匹木雕的小马他一直留着。想告诉她，郭伯伯身体还好，只是头发白了许多。想告诉她，破虏已经能跟他打成平手了。想告诉她——他也在找一个人。他找的那个人，就在眼前。
可他终究只是远远地站着，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
郭襄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上的灰，牵起青驴，朝少林寺的山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刘靖元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靖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闪身躲进一旁的草丛中。
郭襄的目光扫过那片松树林，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然后转过身，消失在暮色里。
刘靖元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下去。
他仰头望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匹木雕的小马。木马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鬃毛上的刀痕被磨得光滑圆润。
他把木马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襄儿。”他在心里说，“也许，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杨大哥。在那之前，我就在这儿，远远地看着你。你要找多久，我就跟多久。如果有一天，你实在找不到了，我就把你带回家。”
夜风从嵩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苦气息。
刘靖元在山脚下的土地庙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爬到半山腰的一块岩石上，远远望着少林寺的山门。
他等了三天三夜。
郭襄没有出来。
他不知道少林寺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郭襄遇见了觉远，看见了张君宝，听到了《九阳真经》的残篇；更不知道，这短短几日的少林之行，会成为她后半生的转折点。
他只知道，郭襄从少林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像来时那样急迫，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惆怅。她的脚步变得很稳，目光变得很远，像是翻过了一座大山，终于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她没有骑驴，而是牵着青驴，一步一步走下山来。
路过刘靖元藏身的岩石时，她忽然停住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刘靖元听得清清楚楚：
“跟了这么久，你难道不累吗？”
刘靖元浑身一震。
他藏了三年，从襄阳到随州，从随州到终南，从终南到嵩山。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她从未察觉。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襄没有等他回答。她牵起青驴，继续往下走，声音散在风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回去吧，义兄。跟我爹说，我很好。等我找到了，我就回家。”
刘靖元站在岩石上，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嵩山的松林深处。
他攥紧了怀中的木雕小马。
这一次，他没有跟上去。因为，她表明心意不想被他跟了，他尊重她的意愿。
看着渐行渐远的郭襄，他久久伫立。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胡虏铁蹄出现的方向，他知道，眼下那里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如今的他有了全新的生活，他明白读书习武、守护郭襄并非自己人生的全部。
他不知道的是，他即将通过命运的新拐点，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
前方的路，还很长。
（第一卷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