驷儿跟着郭襄走了整整十七天。从风陵渡到襄阳,一路翻山越岭,穿过被战火焚过的村庄,蹚过结了薄冰的河流。郭襄骑着一头骡子,驷儿跟在后面步行,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板结满了血痂。
他没有喊过一声累。
郭襄时不时回头看他,起初是好奇,后来多了几分佩服:“你的脚不疼吗?”
“疼。”驷儿老老实实回答,“但走惯了就好了。”
郭襄跳下骡子,把缰绳塞给他:“你骑一会儿。”
“我不会骑驴。”
“噗。”郭襄被逗得合不拢嘴,“这是骡,不是驴。骡子比驴结实多了。”
驷儿被赶上了骡背,两条腿晃荡着,笨拙得像个木偶。郭襄在前面走得飞快,回头看见他那副窘态,笑得弯了腰。
后来,驷儿曾无数次希望自己的人生就定格在这一刻。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郭襄给他讲襄阳城的事,讲她爹郭靖如何镇守城池,讲她娘黄蓉如何足智多谋,讲她大姐郭芙如何脾气大、二弟郭破虏如何木讷老实。驷儿听着,心里渐渐拼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是一个有爹有娘、有家有国的世界。
十一月中旬,他们终于到了襄阳城下。
城墙巍峨如山,砖石上布满了箭痕和火烧的痕迹。城门洞里进出的百姓行色匆匆,守城的士兵披甲执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
驷儿仰头望着城门上“襄阳”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世人都说襄阳是大宋最后的屏障,今日一见,原来襄阳城是这个样子。
郭襄带着他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来到一座府邸前。门口两尊石狮子,门匾上写着“郭府”二字,笔力遒劲。
“到了。”郭襄推开大门,回头冲他一笑,“别怕,我爹娘人都很好,他们不会刁难你的。”
驷儿自握双手,手心全是汗,跟着郭襄进府,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郭府的正堂里,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正伏在案上看地图。
他身材魁梧,面容朴实,浓眉大眼间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件。
若不是郭襄提前说过,驷儿绝不会相信这个人就是名震天下的郭靖。
“爹!”郭襄蹦蹦跳跳地跑进正堂,“我回来了!”
郭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板起脸:“去了这么久?又贪玩了吧?你娘急得几夜没睡好。”
“我不是好好的嘛。”郭襄撒娇似的摇了摇郭靖的胳膊,然后转身指向门口,“爹,我带了一个人回来。他叫刘驷儿。”
郭靖的目光落在驷儿身上,细细打量这个瘦削的少年。
那目光并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驷儿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注视着,浑身上下无处遁形。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攥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
“小兄弟,进来吧。”郭靖的声音沉稳而平和。
驷儿走进正堂,站在郭靖面前,不知该不该跪。他想起母亲教他的礼数,遇见人要礼数周到而且不卑不亢,于是驷儿没有选择下跪,而是抱拳弯腰道:“刘驷儿拜见郭伯伯。”
郭靖再次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双磨破的布鞋和满是冻疮的手上,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叫刘驷儿,敢问令尊的高姓大名?”
“刘廿三。”
“令尊现在何处,可知你在襄阳?”郭靖问。
“我爹娘几年前都死了,我是一路逃来南边的。”
郭靖的眼神黯了黯。他缓缓走上前,再次打量了刘驷儿一番,随后试着伸手按在驷儿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宽厚,像一块烧热的砖,带给刘驷儿一股安心的暖意。郭靖使了使劲,像慈祥的父亲那样夸赞刘驷儿很结实,又问道:
“你几岁了?”
“十七岁了。”
“这数年间你吃了不少苦吧?”
驷儿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哽住了。他使劲咬着嘴唇,眼眶微红但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郭靖没有再问。他转过头,对郭襄说:“去叫你娘来,再让厨房加几个菜。”
郭襄应了一声“哎”,笑嘻嘻地跑了出去,为父亲接纳自己推荐的人而兴奋。
那一晚,驷儿吃了一顿他这辈子从未吃过的珍馐美味。有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他吃得狼吞虎咽,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郭靖坐在对面,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粥,时不时夹一筷子咸菜。
黄蓉坐在郭靖旁边,一双妙目打量着驷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也算对相面颇有经验。这个刘驷儿虽然容貌平平,平时神态看着略显木讷,可举止从容,谈吐间透着一股刚毅和稳重,继续细品后,顿觉驷儿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聪慧灵秀之气,越看驷儿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夫君郭靖。
“慢慢吃,小心噎着了。”黄蓉给驷儿又添了一碗汤,语气温和得像春风。
郭破虏坐在桌角,一声不吭地扒着饭。他比驷儿小两岁,却生得虎头虎脑,偶尔偷偷看驷儿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郭芙不在——她早已出嫁,平日住在城东的宅子里。最近在外婆家桃花岛,不在城中。
吃完饭,郭靖把郭襄叫到了书房,详细了解了郭襄和刘驷儿的相识,郭靖对刘驷儿的志气很是欣赏,随后,他将刘驷儿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地图和兵书。案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郭靖坐在书案后,示意驷儿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虽然对驷儿的初观甚为满意,但对于刘驷儿的最终安排,郭靖仍然会谨慎一些,他需要知道刘驷儿的真正想法。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郭靖开门见山。
驷儿想了很久,才说:“我想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保谁的家?卫哪个国?”
“保……保我的家,我是一个汉人,和岳鹏举一样,卫汉人的国。”
见这个少年历经坎坷,却仍心怀赤子之心,郭靖的目光变得柔和,神色中开始显出喜悦之色。
“保你的家?你的家在哪里?你又想怎么卫国呢?”
“我的家?”刘驷儿陷入迟疑,随后他看着郭靖说道,“郭襄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还要习武卫国。”
郭靖听他提到郭襄,心如明镜微微一笑,便不再追问“家”的问题。
他看着刘驷儿,忽然问:“你想不想留在这里?”
驷儿猛地抬起头。
“我可以教你武功,教你读书,等你长大了,愿意留下守城也好,愿意考取功名也好,都由你。”郭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驷儿的心里,“但有一条——我郭靖不教贪生怕死之徒,也不教背信弃义之人。你若要在我郭靖门下容身,从今往后,必须记住四个字。”
“哪四个字?”驷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郭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对驷儿一字一顿地说:“忠孝节义。忠,是忠于大宋,忠于君上,忠于黎民;孝,是孝养父母,敬重师长;节,是宁死不屈,不负初心;义,是扶危济困,重诺轻生。”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驷儿:“你能做到吗?”
驷儿沉默片刻,坚定答道:“我能!”随后他站起来,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
“郭伯伯,我刘驷儿没有爹了,也没有娘了。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爹。您对我的教诲,我一辈子记着。”
郭靖喜出望外,目光柔和,随即伸手把他扶起来,那双粗糙的大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好孩子。”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眼角却有些发红。
从那天起,刘驷儿住进了郭府。
郭靖没有正式收他为义子——他怕折了刘昌的香火,同时,似乎也有一个他暂时不想为外人道的原因。
他待驷儿,比待自己的亲儿子破虏还要上心。每天天不亮,郭靖就带着驷儿和破虏在后院练功。扎马步、打沙袋、举石锁,一样不少。驷儿底子薄,郭靖就从最基础的教起,一招一式,不厌其烦地纠正。
“腰要直,肩要沉,气要稳。”
郭靖的手按在驷儿的后背上,帮他调整姿势。驷儿咬着牙,双腿抖得像筛糠,却死活不肯倒下去。
破虏在旁边看着,小声说:“爹,他都站了一炷香了……”
郭靖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驷儿,眼里满是赞许。接着,他继续在一旁口授增加耐力的口诀。
“这孩子,骨子里有一股拗劲儿。”晚上,郭靖对黄蓉这样说。黄蓉在灯下缝一件棉袄——那是她给驷儿做的。她头也不抬地说:“像你。”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把‘降龙十八掌’的根基要义教给他。”
黄蓉放下针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那套掌法连芙儿和破虏都没传全。”
“驷儿不一样。”郭靖说,“他吃过苦,知道这天下的好处不是白给的。这样的人,学什么都沉得下去。”
黄蓉没有反对。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看来郭大侠真的是多了个儿子养了。”
郭靖没有否认。
一个月后,驷儿扎马步能扎半个时辰了。
三个月后,他学会了“南山掌法”的前八式——那是郭靖简化后教他的入门功夫。
半年后,他已经能和破虏对打三十个回合不落下风。
但郭靖教他的,远不止武功。
每天下午,郭靖会抽出一个时辰,给驷儿和破虏讲史。从春秋大义讲到岳武穆精忠报国,从苏武牧羊讲到出师表。他讲得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句话都像用刀刻在石头上的字,深深刻进驷儿的心里。
“岳爷爷说过,‘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郭靖说到这句话时,对驷儿深切说道,“你记住,我不奢求你将来惊天动地,只希望你将来无论做什么,起码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驷儿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有一天傍晚,郭靖带驷儿登上襄阳城楼。
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际。城外的汉水波光粼粼,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再往北,是沦陷于蒙古铁蹄下的万里河山。
郭靖指着北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驷儿,你看那边。”
驷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看见苍茫的暮色。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蒙古大漠。”郭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在那里长大,成吉思汗待我如亲子,封我为金刀驸马,许我一生荣华。”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驷儿,目光深沉如渊。
“可我的祖先是汉人,我说的话是汉语,我学的是忠孝节义,我,终究是大宋的人。驷儿,我姓郭名靖,你可知道我的字?”
驷儿摇摇头。
“我的字,叫兴汉!我的梦想,就是兴汉家源古之道,复中国往昔之疆。”
驷儿忽然想起张弘范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大汗才是天命所归。”
他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说:“义父,我也是大宋的人!”
郭靖看着他,嘴角上扬,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拍自己的孩子一样,豪迈地说:“对,你也是大宋的人,你也是华夏男儿!我泱泱华夏,到处是锦绣山河,到处是良善生民,这里的一切,都值得我们用生命去守护!”
驷儿看着郭靖那豪迈雄壮的气魄,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崇拜和敬爱,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岳武穆再世。
那天晚上,驷儿在札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我刘驷儿,这辈子要做像义父那样的人。”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不,我要做的比义父更好。我要收复中原故土,让天下太平。”
那一年,驷儿十八岁。那一年,他拥有了一颗拳拳赤子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