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风陵渡口大雪纷飞,驷儿没有离开这里。
在等待郭襄的大段时间里,他本打算先沿着黄河往南,去南边找张世杰。可他一个半大孩子,没盘缠、没路引,连方向都辨不太清。渡口的船夫老赵收留了他,让他在茶棚里帮忙劈柴烧水,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二十文工钱。
驷儿心里藏着一个念头——郭襄说她会回来,所以他要把那匹奔跑的木马雕好,等她来看。
十月廿四,风雪大作。
黄河再次结冰,渡船又停了。南来北往的行人被困在风陵渡,挤满了老赵的茶棚和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安渡客栈”。
驷儿抱着一捆柴火走进客栈后院的时候,听见前堂人声鼎沸。他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大堂里坐满了江湖人,有佩刀的,有悬剑的,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正在高声谈论着什么。
“……神雕侠一剑削断那鞑子的狼牙棒,你们猜怎么着?那鞑子连人带马被震飞三丈远!”
“啧啧,这算甚么?我听人说,神雕侠曾与蒙古国师金轮法王大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
“金轮法王?那可是蒙古第一高手!”
驷儿听得入神,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他蹲在后院的门槛边,竖着耳朵听。
“要我说,神雕侠才是当世第一。可惜他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
“听说他只有一条手臂?”
“一条手臂怎么了?一条手臂也比你两条强!”
众人哄笑起来。
驷儿想象着那个独臂大侠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向往。他想起张弘范教他射箭时说过的话——“真正的高手,不在于你有多大力气,而在于你的心有多定。”
他不知道什么是“心定”,但他觉得,那个叫神雕侠的人,一定是个心很定的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还有空房吗?”
驷儿猛地站起来,探头朝大堂望去。
一个身穿淡绿褙子的少女站在柜台前,肩上落满了雪花,脸蛋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她身后没有毛驴,只背着一柄长剑。
郭襄。
驷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喊她,可是嗓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与掌柜说话,看着她环顾四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她已经不记得他了吧?那半包干粮,那个木雕小马,不过是她随手为之的事。
驷儿低下头,抱紧柴火,悄悄退回了后院。
那一夜,他没有睡。
客栈里住满了人,郭襄挤在一间大通铺里。驷儿在灶房里守了一夜的火,听着前堂的江湖人一直讲到三更天,话题始终没有离开过神雕侠。
他听到一个叫“大头鬼”的人出现了,听到郭襄跟着那人离开了客栈,消失在风雪中。
驷儿想追出去,可他不敢。他只是个烧火的小工,人家是大侠的千金——他从那些江湖人的闲谈中已经知道了,郭襄是郭靖黄蓉的女儿,是襄阳城无人不知的大小姐。
她和他,隔着的何止是风雪。
三天后,郭襄回来了。
驷儿在茶棚里给她端了一碗热茶。郭襄接过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愣,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驷儿低着头,不敢看她。
“是你……雕木马的小兄弟!”再遇故人,郭襄十分激动。
驷儿抬起头,对上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微笑着使劲点头。
“叫……叫……我记起来了,刘驷儿!”
郭襄居然会记得这么清楚,刘驷儿开心极了。
郭襄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你看,我也有礼物送你。”
那是一柄小木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襄”和“过”。
“这是……”驷儿愣住了。
“我遇到了一个人,”郭襄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驷儿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河面上的月光,温柔而遥远。她十分激动地让刘驷儿坐下,开始滔滔不绝,恨不得一股脑把接下来想说的话全倒出来。
“他送了我三枚金针,答应我三个心愿。我用第一枚金针,让他摘下了面具。”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他很英俊,就是太苦了。”
驷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出,郭襄和三天前不一样了。她的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晶莹剔透,却让人心疼。
“你以后要去哪儿?”郭襄忽然间话锋一转。
“我想去南边。”驷儿说,“我想去岳王爷守护的地方。”
郭襄眼睛一亮:“哈?你认真的吗?就因为这个原因?”
“我出生后,父母就告诉我自己是个汉人,后来他们死了,我投奔张柔叔叔家,他们告诉我岳飞是大英雄,我也觉得岳飞是大英雄,是我爹说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这一生都在保卫中原,我也要像他那样。”
郭襄用清澈的眼神看着刘驷儿,似乎第一次对这个相貌平平的棒槌小子产生兴趣。
“只因为这个,你便想投奔大宋吗?”
刘驷儿听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路边那些流民,衣不蔽体、饥肠辘辘,趴在地上绝望无助。
“我想练好本领,我想让这些人都有饭吃不饿死!”
郭襄清澈的眼神开始涌出一丝柔情,神情变得充满崇敬。
“那好吧。”郭襄收拾东西,起身要离开。
驷儿见她起身,以为她要走了,站在原地熟练地向她鞠躬行礼。
郭襄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傻站着了,赶紧收拾东西。”
驷儿诧异的看着郭襄,一时不知所措。
“收拾,什么?”
“收拾你的行李,我带你去襄阳。”
“去襄阳?我们?”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心生欢喜。
“当然了,你快一点!能不能别这么木头!等一下,那匹奔跑的马,你雕好了没有?”
驷儿从怀里掏出那匹木马,递过去。
木马四肢舒展,鬃毛飞扬,雕工虽仍显稚嫩,却已有几分奔腾的气势。
郭襄接过木马,端详良久,轻轻说了句:“雕得真好。”
听到她的称赞,巨大的幸福感涌入刘驷儿的心间,那是爹娘之后再也没有过的幸福感。郭襄把木马小心地收进怀里。
“前面路滑,手拿来。”
郭襄干脆利索地牵起刘驷儿的手,紧紧握住。刘驷儿心中欢喜又羞涩,脸却涨得通红。
“你很热吗?”郭襄问。
“没有。”刘驷儿掩饰着牵手脸红的尴尬,“我觉得有点头疼,一会儿就好了。”
驷儿回头看了一眼风陵渡口。
破庙还在,黄河还在,大雪还在。
可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墙角、不知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少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老茧的双手,忽然想起那个叫“神雕侠”的人——只有一条手臂,却让整个江湖都在谈论他。
也许有一天,他刘驷儿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也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