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大地回春,黄河冰面裂开的声音如同闷雷,从上游滚滚而下,震得人心头发慌。此时的驷儿身上只有一个铜板,几块干饼,以及一腔孤勇。
他不知道宋土有多远,只知道一直往南总能走到。
三月初三,风陵渡口逐渐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商旅、江湖人、逃难的百姓,挤满了渡口旁那家简陋的茶棚。
此时驷儿蹲在茶棚外的泥地上,面前摆着几根木雕——这是他跟庙里的老乞丐学的手艺,雕些小狗小马换几个铜板,不仅要挣过渡的路费,更重要的是糊口,还要随时躲避蒙古恶吏的盘剥。
这日,他照常在卖木雕。
“小兄弟,这马雕得倒有几分精神。”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驷儿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面前,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淡绿的褙子,腰间束一条白色的丝绦,乌黑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得飘起来。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身后牵着一头毛驴,毛驴上驮着一个包袱,包袱上插着一柄长剑。
驷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姑娘要买吗?两文钱一个。”
少女蹲下来,拿起那匹木雕的小马,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满脸疑惑:“这是马吗?”
“是的。”
郭襄有些惊讶,又问:“这匹马怎么有些怪异,难道是在跑?”
“没错。”驷儿木讷地回答。
郭襄噗呲一声,笑了,道:“呆瓜,雕刻马在奔跑的雕像,四个腿怎么能一样长呢?”
驷儿脸一红:“我……我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
少女没有嘲笑他,反而认真地说:“马跑起来的时候,前腿伸向前,后腿蹬向后,不是直直地站着。你要是想雕奔跑的马,得这样——”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在泥地上几笔勾出一匹马的轮廓,四肢舒展,鬃毛飞扬。
驷儿看得入神:“姑娘画得真好。”
“我这算什么,”少女收起匕首,笑意更深了,“我姐姐才叫画得好呢。可惜她不在这儿。”
她把木雕小马放回驷儿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驷儿吓了一跳:“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用找。”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你雕刻好下一匹,我预定了。下次雕好了,记得给我看。”
驷儿攥着那块碎银,手心发烫。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少女的脸,想要记住她的模样。
“姑娘叫什么名字?我……我雕好了怎么给你?”
少女已经牵起了毛驴,闻言回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我叫郭襄。你呢?”
“刘驷儿。”
“刘驷儿,”她念了一遍这名字,点点头,“我记下了。等我从襄阳回来,还走这条路,你莫要跑了。”
驷儿使劲点头。
郭襄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一个人在此地?家里大人呢?”
驷儿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都没了。”
郭襄的笑容顿时收起,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她没有说“可怜”之类的话,只是从毛驴上解下那个包袱,打开来,取出半张油纸包的干粮,递给驷儿。
“拿着。”
驷儿没有接。他已经学会不随便接受别人的施舍——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
郭襄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把干粮塞进他怀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要去襄阳找我姐姐,带多了沉。你帮我吃一半,省得我受累。嗯?”
驷儿缓缓抬起手,接过干粮。
见此,她微微一笑,牵起毛驴,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笑容好似阳光,让他无比心暖。
驷儿抱着那半包干粮,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河风吹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郭襄是谁,也不知道“襄阳”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郭襄。
那晚,驷儿用郭襄给的碎银买了两个热馒头、一碗羊杂汤,饱餐一顿。
为答谢授业之恩,他又回到那座庙寻找那个善良的老乞丐,特地买了一只烧鸡孝敬这位老爷爷。
可进庙后见到的,却是老乞丐早已冰冷的遗体。
他瘫坐在地,眼泪砸在破庙地上的尘土中。他想起这个老爷爷在传授技法时微颤的声音,想起老爷爷那虚弱无力却一丝不苟的指导,这一切都还发生在昨日。
他无力地看着遗体,又扭头看庙外欺压百姓的蒙古兵,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官绅贵族,那一件件一幕幕,映入那纯洁的眼,扎在他柔弱的心。
他趴在乞丐的遗体上无助地哭泣,他不明白为什么善良的老乞丐会悲惨地死去,为什么那些人要欺辱苦难无助的弱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公和苦难。
不知过了多久,他独自在黄河边,将馒头撕成小块,喂给趴在河滩上饥饿无助还带着四个狗崽的母狗。周围的野狗们摇着尾巴围过来,被他用木棍逼退,此时他忽然想起张弘范说过的话——
“吾弟,你可知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就像狗抢食,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那是张弘范之前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驷儿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愿懂。
夜深了,风陵渡口的灯火渐次熄灭。驷儿回到破庙,躺在干草堆里,望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脑子里全是郭襄画马的样子,是郭襄递给他干粮的样子,是郭襄微笑的样子。
他猛地起身,从怀里摸出那匹还没雕完的木料,借着月光,一刀一刀地刻。
这次,他一定要雕出一匹奔跑的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