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宝祐四年(1256年),腊月。
山西宁武的官道上风雪漫天,一群难民如蝼蚁般在官道上蠕动。人群中,一个瘦削的少年裹着破旧的棉袄,赤着脚踩在冻裂的泥路上,嘴唇发紫,步履蹒跚艰难前行。
少年叫刘驷儿。
三日前,他病死在路边的母亲,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他往东走,到山西宁武找到万户张柔,他是自己父亲的故交,随后便撒手人寰。
15岁的刘驷儿不知道张柔是谁,更不知道什么叫万户,只知道往东走,也许能活。幼小的他如风中浮萍,独自漂泊在这混沌苦难的时代。
行至渡口,河水结冰,渡船停摆。难民们挤在渡口旁的破庙里,等待着开春。驷儿蜷缩在墙角,怀中揣着娘亲留下的半块干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但他依然不舍得吃,因为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找到吃的。
庙门外,风雪更紧了。
忽然,一队人马踏雪而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披玄色大氅,腰间悬剑,面容刚毅。这个汉子名叫张世杰。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破庙中的难民,眉头微皱。
“张将军,此处简陋,不如去镇上寻个客栈?”身后的亲兵低声劝道。
张世杰摇了摇头:“不必。今晚就在此歇息。”
他走进破庙,看着许多衣不蔽体的难民,发出力不从心的哀叹。当他进入里屋时,目光却无意间扫到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张世杰看着体无完肤的刘驷儿,恻隐之心实在难以抑制。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张世杰蹲下身,声音温和。
驷儿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却不觉得害怕。他低声说:“刘驷儿。”
张世杰一怔,这个名字似乎听叔叔张柔说过:“你父亲叫什么?”
“刘……刘廿三。”驷儿的声音更低了。
“刘廿三”这个名字张世杰很耳熟,这是当年叔父张柔的救命恩人,也间接救了自己的父亲。
“孩子,我认识你父亲,我叫张世杰,按辈分算我是你兄长。你爹爹呢?”
“我爹他,两年前被蒙古兵杀了。”
驷儿语气平静,但听得出来这是麻木。
张世杰先是一怔,然后沉默良久,他伸手摸了摸驷儿的头:“你爹是我爹的故交,是我的长辈。好弟弟,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驷儿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哭。
张世杰就是张柔家的人。因缘际会,驷儿进入了万户张柔府上。
在那里,驷儿也记住了另一个人——张世杰的族弟,张弘范。
那一年,张弘范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他教驷儿骑马、射箭,教他退避三舍、围魏救赵这些智谋。驷儿勤学苦练的品质和坚韧聪慧的特性,让张世杰、张弘范对他十分宠爱和看重,将武艺和兵韬倾囊相授。
此时的驷儿显然更喜欢骑马射箭,对兵韬不是那么感兴趣。
除非,是张世杰给他讲岳飞,讲精忠报国。少年驷儿对岳武穆心仪神往,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他竟然觉得岳武穆的身姿伟岸丝毫不亚于已故的父亲。
但张弘范却对岳飞有另一番理解。有一回,他问了张弘范一个问题,而张弘范的回答让他终生难忘。
“二哥,既然南朝腐败,岳爷爷为何对他们死心塌地?”
“问得好,驷儿,你知道吗,世人只知岳武穆尽忠报国,虽无愧于大义,却难免朽腐,愚忠顽固,倘若他不拘礼法,大可以自立为王,吞金灭宋一统山河,让天下太平,如此一来对百姓而言岂非善举?”
“一派胡言!”,张世杰听到这番话,当场怒斥张弘范,随后对驷儿语重心长:“驷儿,你年少懵懂,这世间的很多事理你尚未通晓,不过,你只需坚信一点,你岳爷爷一生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黎民百姓。其他疑问,你长大了自会明白。”
驷儿显然更相信张世杰的话,微笑点头。
张弘范则面露不悦,甩袖离去。驷儿和张世杰就这样目送张弘范渐行渐远。
驷儿在张府的日子虽然地位属于家丁,但起码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还有两位哥哥对自己的偏爱。
驷儿以为,这样相对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张弘范站在他面前,说出了一句他至今无法忘记的话:
“驷儿,有朝一日我们一起踏平南朝,让天命归于蒙古大汗。到那时,你来做先锋,我做主帅!”
驷儿没有回答,但心中却想:他口中的“南朝”不就是岳武穆终其一生都在捍卫的地方吗?
侵吞宋国,这是愧对岳王爷的事,是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他绝不能这么做!同他想法一致的,还有大哥张世杰。
于是他们相约夜里一起逃出张家。
府中很快发现他们失踪,随后开始追捕他们。混乱中二人从此失散,只在分散前约好在宋土重聚。
自此,他又变成了一叶浮萍,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往南走。他知道南边那有张世杰,有临安,有他不曾见过的“大宋”。
风陵渡的雪漱漱落下,洒满这似修罗地狱般的人间。侵略者的野蛮施暴,弱小者的恐惧受难,交织在这曾经无比辉煌的古老大地上,遍地是哀嚎,遍地是麻木,遍地是绝望。
这一切,驷儿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年近弱冠的他还不知道民族大义,人间正道的分量,但他用人之初最朴素的道德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而现实,却如此残酷。
驷儿站在黄河岸边,望着南方的天际,眼神中透着迷茫。
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遇见一个人,一个会改变他命运的人,一个会在他生命中留下烙印的人。
——郭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