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从训练场回来，刚洗过手。
终端亮起来，她收到一条陌生人的信息。
不过对方主动摊明了身份，所以云舒决定赴约。
对方措辞简短：安抚中心东区，预约复检。落款是梓苳本人，而且附赠3000积分的功勋积分。云舒擦干手，盯着那几行字想了两秒，随即拿起外套出门。
对于这个被虫母蔓拉种下精神追踪孢子的人，云舒还是有点印象的。
正巧，云舒也想去看看他恢复的怎么样。
安抚中心东区人不多。走廊里的灯白得有点冷。
梓苳已经在了，坐在诊床边的靠椅上，手里没有光脑，也没看什么资料。他穿着深灰内衬，外面搭了件外套，没系扣，看着比前些天更像一个养伤中的军官。
“喝茶吗？”他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旁边还有一个纸杯，已经倒好了水。
云舒在门口站了站，没接。她走到距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没坐，只问：“为什么私发消息。”
“因为这件事不着急，也不适合让整个医疗系统都知道。”他抬头看她，语气平缓，“你救了我的命。我至少要单独见你一次。”
云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纸杯。水还是热的。
她抬眼看他。
眉骨很直，眼型偏长，轮廓深邃但不过分锋利，是那种藏得深的长相。云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两秒。
有点眼熟，不是完全陌生。
她好像刚刚在哪里见过一个眉眼相似的人。花园里，那个粉紫色头发的少年，也有这种微微上挑的眼尾。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漂亮的人多少都相似，她还不至于靠这个就给人攀亲戚。
“你体内孢子的残留值已经降得很低。”云舒收回视线，语气平常，“再过半个月复检一次，如果曲线还是这样，基本不用再来了。”
梓苳点了点头，像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组织下一句话。云舒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
“我醒来之后，查过一些事。”梓苳开口了，“你的档案我全部调阅过。包括你在安抚中心的排班、你的授勋记录、你的两次安抚数据。”他抬眼看她，眼神不逼不迫，只是很认真地看，“正常讲，虽然雌性在对付虫族精神污染这方面得天独厚，但是作为一个C级新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我身上的孢子清理。而且那东西来自虫母，不是普通污染。”
“你怀疑我。”云舒也看着他。
“哦不，你想错了，我不怀疑你救了我的命。”梓苳说，“我怀疑的是，救我这件事，可能影响你的处境。如果被人知道你能清除虫母级污染，对你不一定是好事。”
云舒发现他把话说得很整。
不问她是什么人，也不问她用了什么方法，反而先关心她因这件事可能面临的风险。这是会做人的说法。但云舒不会因为对方“会说话”就放松。
她更想知道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换。”梓苳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但幅度不大，是商谈正事时的姿态，“我想你有如此能力，并不一定要永远呆在这落后的地方，而且你应该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没野心。”
说到这，梓苳停了一下。
云舒也微眯了一下眼睛，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是云舒感觉顺着他说下去是对自己有利的。
“所以……”
云舒开口。
您到底要说什么？
看云舒沉默了，刚刚一直在观察云舒微表情的梓苳以为自己猜对了对方的心思。
“既然这样，小姐，如果您要在联邦体系里继续待着，就需要一个可靠的军部关系。关于这个，我想，我可以给你。而且，我的一些事，也需要一个人帮我收尾。您既然能把孢子清掉，那有些东西，云舒小姐乐意效劳吗？”
云舒抬了抬眉。
这人果然不是单纯来道谢的。
他要的是一个能应对虫母级污染的“医生”，同时也不介意给对方提供足够的回报。比起那些弯弯绕绕的示好，梓苳的手段要清楚得多。
这种人反而好相处。
“我看看吧。”云舒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如果能做，我肯定不拒绝，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你查我的事，我不干涉。但别把你查到的线索交给第三方……尤其是三皇女。”云舒说得很轻，故意顿了一下，却一字字落得清楚。
她看见梓苳的眼神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大概是没想到云舒连这个都看穿了。
“我答应你。”梓苳说。
云舒站起身。
她也该走了。
梓苳跟着站起来，没有靠近，只是从旁边拿起她的外套，递过去。
云舒接过来，穿上。两人手臂在交接外套时靠得很近，他袖口蹭过她的指尖，温度一触即分。
“对了，”云舒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昨天在凌照的送别宴上，我碰到一个粉紫头发的少年。眉眼和你挺像。”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试探，“叫梓洛。”
梓苳正在扣袖扣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动作。他抬头看她，神色如常：“我弟弟，他是不是有什么唐突的地方？”
云舒笑了一下，很轻：“哦，那倒没有，不过，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会装。”她说完便推门走了。
梓苳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那句“一个比一个会装”落在身后，像被人随手丢下的一颗小石子，不重，却在他心里滚了一下。
他低低“呵”了一声，把外套拉正，慢慢走出医疗中心。
云舒走在回庄园的路上。
夜风凉得舒服，把医疗中心里的消毒水味都吹散了。她把手插进口袋，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个短暂的会面。
梓苳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他比梓洛更沉，也更危险。不过他刚刚扣袖扣时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倒是让云舒觉得有点意思。这对兄弟，果然都是会演的人。
回到庄园，云舒推门进去。小狐狸没在绒窝里，也没在沙发上。梦庄迎上来，接过她的外套。她朝楼上看了一眼：“小紫呢。”
“下午出去玩了一会儿，刚回来，在厨房找吃的。”梦庄说。
云舒点点头，往厨房走。灶台边的暖光下，小狐狸正蹲坐在流理台前，歪头看一盒被它抓开的肉干。三根尾巴在身后不老实，看见她来，立刻规规矩矩收好，像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云舒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头，没多说什么。梓洛也不躲，只把脑袋往她掌心下面送。
她今天身上没有花香，袖口上沾着一点点药味。梓洛不动声色地嗅了嗅，眼底很轻地沉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云舒顺手把肉干盒盖好，放回柜子：“别吃太多。明天还要不要出门了。”
小狐狸仰起脸，嘤一声。那语气里混着点撒娇，也混着点不高兴。云舒当它是因为没吃到零食而闹情绪，没再理它，上楼洗漱。
梓洛蹲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盯了会儿流理台上倒下的肉干盒，又转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
他其实闻出来了。云舒刚才去见了梓苳。她袖口上那种浅淡的、被体温烘过的消炎药物气味，和他去探病时在病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而且，别人的不说，对于梓苳的气息，梓洛是再熟悉不过。
他真的找云舒了，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哥哥，会不会找云舒麻烦……
想着想着，他忽然不想吃任何东西了。他趴到云舒坐过的沙发边，脑袋搭在垫子扶手上，像要把她留下的味道盖在自己身上。
梦庄经过客厅，没有停留。
他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去关灯。有些事，他知道，但不会说，而且现在也还不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