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脚步没停。
青玄子倒下的位置还在下面三层,他听见了那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但他没有回头。台阶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踩得砖石微颤,脚底传来的震感像是某种心跳——不是他的,是这座塔的,也是塔顶那个东西的。
浊气越来越浓。不再是飘散的雾,而是有形的流体,黑得发沉,在阶梯两侧翻滚涌动,像两道逆向奔腾的河。他走在这条夹缝中间,皮肤被刮得生疼,呼吸时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胸口的凶骨烫得厉害,不是之前那种被压制的闷烧,是活过来了的感觉,像有东西在里面睁开了眼。
阶梯尽头,一道屏障横着。
不是墙,也不是阵法,更像是一层凝固的风。空气在这里扭曲成漩涡状,无数细小的锁链从虚空中生出,缠绕着、绞杀着任何试图靠近的存在。刚才那只猫妖就是撞上这东西,当场炸成一团血雾的。现在那些残渣还挂在半空,一缕一缕地飘。
陆尘站定。
他把手按在胸口,掌心直接贴住衣衫下凸起的骨纹。那地方烫得能烙熟生肉。他闭了闭眼,听见自己说:“借我一道。”
声音不大,也不带情绪。就像问邻居借个火点烟那么自然。
体内猛地一抽。
像是有人拽住了他的脊椎,狠狠往上提了一把。黑纹顺着血脉爬上来,从胸膛蔓延到手臂,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骨节轮廓,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撑开。他往前踏了一步。
三道浊气锁链迎面扑来,像活蛇般缠向脖颈、手腕和腰。
他没躲。
脚底发力,砖石轰然炸裂。整个人撞进去,骨头与锁链相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第一道断了,第二道崩成碎片,第三道缠住小腿,硬生生拖着他滑退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抓住那截黑链,用力一扯。
链子断了。
他握在手里,看了两秒,随手扔掉。
通道撕开一道口子。
他走进去。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吼。不是愤怒,是警告。像是野兽护食时喉咙里滚出的那种声音。整座塔跟着震了一下,瓦片簌簌往下掉。他抬头,看见最顶层的门框已经变形了,木头裂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
门没关。
但比关着更吓人。
他继续走。
越往上,空气越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死掉的东西才会有的温度。脚步落在石阶上,回音变得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上面有东西在看他,从他踏上最后一段阶梯开始就在打量他。
二十阶。
二十一阶。
二十二阶。
到了。
平台宽阔,铺着青砖,中央有一圈凹陷的符阵,早已干涸发黑。四周墙壁布满裂痕,裂缝里渗出黑色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那东西就站在最里面,背对着光。
高。
太大了。
光是站着就有两人多高,肩膀宽得能把马车扛起来。浑身覆盖着暗色鳞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像是老铜器上的包浆。背后一对角从颅骨两侧刺出,弯曲如牛角,表面布满裂纹。它没穿衣服,也没必要穿,肌肉虬结得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远古猛兽披上了人形。
陆尘停下。
他没说话。
对方也没动。
几秒钟后,那东西缓缓转过身。
脸不像妖。
甚至不算狰狞。
五官是人的,只是放大了,线条粗犷得像是用刀随便削出来的。鼻子塌,嘴大,耳朵尖长。最吓人的是眼睛——瞳孔是竖着的,颜色猩红,像是两团烧到极致的炭火。它盯着陆尘,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声音像砂纸磨铁。
“你不是来放我的。”
“你是来堵嘴的。”
陆尘没否认。
他只是把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对方。
黑纹开始蔓延。
速度比刚才快得多。
从手臂一路冲上肩颈,钻进锁骨,再往胸口汇聚。皮肤下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组。左臂最先变化,整条胳膊膨胀一圈,表皮裂开,露出底下漆黑的骨甲。肩胛骨处隆起一块异形结构,像是一根未 fully 展开的翅根。
双眼转为暗金。
呼吸变得低沉。
凶骨真身二阶,初显。
对面的凶妖动了。
它没吼,也没摆架势,就这么直直地冲过来。一步踏出,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拉不直。拳头在半空中就已经抡圆了,带着破风声砸向陆尘面门。
陆尘没退。
他迎上去,右拳紧握,骨甲覆盖的手臂迎着对方的拳头撞了过去。
砰!
撞击声像是两块巨石对砸。冲击波扫过整个平台,吹得残垣断壁哗啦作响。陆尘脚底打滑,往后退了半步,掌心发麻。对方也晃了一下,手臂微微颤抖。
第一击,平手。
凶妖咧嘴笑了。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它再次扑来,这次是连环攻击。左勾右摆,每一拳都带着能把城墙捶塌的力量。陆尘只能格挡,用骨臂硬接。铛!铛!铛!三声爆响接连炸开,火星四溅。他被逼到墙角,一次格挡没卸好力,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吐了口血沫,里面有黑丝。
凶妖看在眼里,动作更快了。一个垫步上前,膝盖顶向他腹部。陆尘侧身闪避,还是被蹭到腰侧,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摔在符阵中央。青砖碎了三四块,他趴在地上没立刻起身。
凶妖走过来。
脚步很慢。
像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陆尘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
但他站直了。
他抹了把嘴角,看着掌心的血,忽然笑了一声:“就这点本事?”
话音落,他主动冲了上去。
没有试探,没有花招,纯粹是拼速度、拼力量。骨拳与利爪相交,每一次碰撞都让整座塔嗡鸣不止。他故意卖了个破绽,任由对方一爪撕开肩头衣物和皮肉,趁势贴近其腹部,猛地一记上勾拳轰进下颌。
凶妖脑袋猛地后仰。
但它没倒。
反而一把掐住了陆尘的脖子。
力道极大。
喉骨咯咯作响。
陆尘双脚离地,双手本能地去掰那根手臂,可那肌肉硬得像铁铸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膜鼓胀,太阳穴突突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又越来越慢。
凶骨在发烫。
快要压制不住了。
他闭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小婉给他换药时皱眉的样子,沈流霜蹲在剑冢前背影,青玄子喝醉后靠在庙门口打盹……还有母亲留给他的那块旧布条,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睁开眼。
眼神没变。
还是那样,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怕死。
他抬起右手,骨甲完全覆盖的手掌按在凶妖胸口。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过。他不知道这是谁留下的,但他知道这地方弱。
“我不杀你。”
他说,“但我得让你停下。”
话音落,掌心猛地发力。
吞噬之力爆发。
凶骨回应。
黑纹顺着接触点疯狂蔓延,像藤蔓一样爬上凶妖的身体。它怒吼一声,甩手把他扔了出去。陆尘撞在墙上,又滑下来,坐在地上喘气。喉咙火烧一样疼,说话都费劲。
凶妖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道伤疤正在渗黑血。
它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警惕或轻蔑。
是惊。
它盯着陆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陆尘没回答。
他只是慢慢站了起来。
战斗还没结束。
他还站着。
外面天色阴沉,镇塔深处传来地脉震动的声音。裂缝中喷出的浊气越来越多,形成黑色雾流环绕战场。凶妖越战越狂,伤口流出的黑血落地即腐蚀石板,滋滋作响。陆尘感知凶骨热度升高,知不能久战,但眼中毫无惧意。
他活动了下手腕,骨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再来。”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