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踩上第二十一阶,脚底砖石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不是炼化术的压制节奏,而是某种更粗暴的撞击——像是有重物在下方猛烈拍打塔壁。他没停步,手按在胸口,那块凶骨依旧发烫,但不再是被规则封禁的闷烧,反而像被风吹过的炭火,开始有了反应。
他听见了打斗声。
指风破空,带着酒气的弧线划过黑暗。一道人影从下层通道斜掠而上,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脚尖一点断裂的锁链,翻身落在半塌的廊柱上。那人披着脏兮兮的道袍,腰间挂着个空酒壶,白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正是青玄子。
他落地时晃了一下,扶住柱子才站稳。嘴角有血丝,右手食中二指微微颤抖,指尖泛黑。
下面一层传来嘶吼。三头凶妖撞破石墙冲上来,鳞片剥落,眼珠赤红,嘴里喷着腥臭的浊气。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楼梯口,陆尘所在的方位。
青玄子抬眼看了上方一眼,没说话,也没喊名字。只是把酒壶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他动了。
一步踏出,身形忽左忽右,像是喝醉了走路不稳,可每一步都卡在凶妖扑击的间隙里。第一头刚张嘴,他就已经绕到它背后,两指并拢,朝后颈一点。指风如针,穿透皮肉,那妖当场抽搐,轰然倒地。
第二头横扫巨爪,带起一阵狂风。青玄子不退反进,借着酒劲腾身跃起,脚尖连点墙壁,整个人贴着墙面滑行,避开利爪的同时,手指在空中划出三道虚影。那些虚影迅速凝实,化作半透明的锁链,缠住第二头妖的四肢,猛地一收。
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响起。
第三头最狡猾,没急着冲,蹲在角落蓄力,准备等前两头吸引注意再偷袭。可它刚起身,就看见青玄子已站在它面前,脸上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
“老东西……你挡路。”它低吼。
“我挡的不是路。”青玄子说,“是命。”
话音落,两指疾点,直取天灵。那妖拼命后仰,脑袋差点扭成麻花,但仍被擦中眉心。一道血线裂开,紧接着整颗头颅像是被无形之锤砸中,猛地炸开,脑浆混着黑血溅了一地。
青玄子站在原地喘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黑得更深了,像是染了墨。他甩了甩手,想活动一下肩膀,结果牵动旧伤,疼得皱眉。
他知道撑不了太久。
这具身子早就废了大半,年轻时喝酒闹事、打架赌符欠下的债,全堆在骨头缝里。现在每一招都像在撕肉扯筋,灵气运转滞涩得像冻住的河。但他不能停。
上面还有人在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尽头,黑雾翻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陆尘还在往上。只要他还站着,就不能让一只妖过去。
第二波来了。
不是三只,是五只。其中两只是大妖,体型比之前的大了一圈,背上长着骨刺,爪子能直接撕开石阶。它们显然得了命令,目标只有一个——拦住青玄子,其余的绕路冲塔顶。
青玄子咬牙,脚下一蹬,整个人撞向最先冲来的那只。他在空中旋身,左手拍出一掌,震偏对方攻势,右手两指连点三下,逼退另一只。可第三只已经越过他,直奔楼梯口。
他猛地转身,想追。
可腿跟不上念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靠住墙,硬撑着站起来,眼里第一次露出急色。
不行,不能让它上去。
他闭眼,舌尖一痛,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脑子瞬间清醒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就在空中连画九道符。
不是用笔,是用指。
每一划都耗神费力,指尖划破空气,留下淡淡的灵痕。九符成阵,悬于头顶,忽然齐齐爆开。强光炸裂,冲击波横扫整个通道,将冲在前面的三只妖掀翻在地,连带着墙壁碎石哗啦落下。
那只想绕路的也被震退数步,趴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青玄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鼻孔渗出血,顺着唇角流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掌心的红,笑了笑。
“还能打。”他说。
他靠着墙坐下,想调息一会儿。可眼睛始终盯着楼梯方向。他知道时间不多,这群妖不会一直这么蠢,下一次肯定会有 smarter 的打法。说不定还会飞,或者钻地。
他不想死在这里。
至少不想死在陆尘还没登顶之前。
他摸了摸腰间,酒壶没了,只剩根断绳。他扯下那根绳,缠在右手两指上,打了个结。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面向通道。
下面又传来动静。不止脚步声,还有爬行声、刮擦声。他听得出,这次来的更多,而且……其中有只受伤的。
那只伤妖,是他刚才用醉仙指重创的那只熊形凶妖。它一条前腿断了,拖在地上,走得极慢。但它走在最前面,其他妖跟在后面,像是以它为盾。
青玄子眯起眼。
他认出来了。这只妖,二十年前就被关在镇塔底下。那时候它还是个小崽子,被捉进来当试药体,天天抽血熬骨。后来逃出去一次,被沈家剑冢的人砍断腿扔回来。它活下来了,疯了,但也记住了所有仇人长什么样。
现在它冲在最前面。
不是为了杀谁。
是为了报仇。
青玄子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他看着那只瘸腿的妖一步步往上爬,血滴在台阶上,连成一条线。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爬过这座塔,满身是伤,嘴里骂着天阙阁的老东西们不得好死。
可现在他成了那个“老东西”。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再次摆出醉仙指的起手式。指节发僵,像是锈住的铁钉。他用力掰了掰,发出咔的一声。
第一只冲上来的是猫妖,速度极快,贴地滑行,直扑他下盘。青玄子不动,等它近身刹那,忽然抬脚,一脚踹中它下巴。猫妖飞出去,撞在墙上,脖子歪成诡异的角度。
第二只是蛇妖,从天花板垂下,毒牙咬向脖颈。青玄子侧头避开,两指顺势向上一挑,戳中它七寸,灵力爆发,整条蛇当场炸成碎块。
第三只是狼妖,正面强攻。青玄子与它对拼三招,指风与利爪相撞,火星四溅。他终究力气不足,被一掌拍中肩头,整个人撞进墙里,砖石崩裂。
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要爬出来。
就在这时,那只瘸腿的熊妖动了。
它没管青玄子,转身就往楼梯口冲。它知道目标在哪。
青玄子猛地睁眼。
他放弃了防守。
整个人从墙里弹出,不是往后退,而是往前撞。他用肩膀狠狠撞进熊妖腹中,硬生生把它撞偏路线。同时右手两指如电,直插它后颈。
熊妖咆哮,反手一爪撕下他半片衣袖,连皮带肉抓下一大块。鲜血喷洒,青玄子闷哼一声,却没松手。他借着冲势,把熊妖往墙角逼去。
其他妖趁机围上。
他不管。
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一击。
他把最后一点灵气灌入指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喝:“镇!”
醉仙指终式——封喉点命。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他指尖迸发,顺着熊妖脊椎一路窜上天灵。那妖全身一僵,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紧接着脑袋像是被从内部撑爆,轰然炸开。
余波席卷四周,将逼近的几只妖掀翻在地,连带着半边廊道轰然坍塌,碎石滚滚落下,彻底堵死了这条通路。
青玄子站在爆炸中心,背对着楼梯口。
他没回头。
也没动。
一缕血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擦了擦,手抖得厉害。想走回墙边靠着,可腿不听使唤,走了两步就跪了下去。
他撑在地上,喘着粗气。想抬头看看上面,可脖子僵了,动不了。
算了。
不用看了。
他知道陆尘还在走。
那就够了。
他慢慢趴下,脸贴在冰冷的石阶上。嘴里有酒味,也有血味。他想着,要是还能活到明天,一定得再去偷一壶桂花酿。
可惜大概喝不到了。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找什么。
也许是酒壶。
也许只是想抓住点什么。
上面,陆尘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一步一步,稳定,坚定。
没有加快,也没有停下。
青玄子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笑了。